“八百两。”
蓦然,堂上一声沙涩自梁间坠下。
如枯竹乍裂,如老蚌吐珠。
举座皆仰。
来者广袖翻云,步若沉钟。一袭四襈玄青大袖袍当风鼓荡,生生将一室滞闷豁裂开来。
“冯公巨眼识珍!”
虔婆以袂障面,怎奈那悦意如描金匣中的雀儿,早扑棱棱地钻了出来——点破胭脂妆,伶伶俐俐,跳到众人眼底。
“老身亲为奉引。”
是人岁逾古稀,身量臃拙。面色黧黑粗砺,髭须疏落如秋草,颧下有黳。
莞萱尚欲细观。
忽有素色衫袖挡了半幅视线。
那角婢一手虚扶其肘,一手将人引向厢房。
她随那婢子行去,履尖过处,氍毹上的织金花纹一明一灭。
身后,那“八百两”还在堂中盘旋,沉沉地、久久地,不肯散去。
阁内皓烛初明,箫局里细细地焚着香,那烟丝软软的,一缕一缕,将兰汤未散的暖腻都浮在半空。
榻上梨云锦衾堆叠如浪,绣枕斜欹,尚留一道窈窕的影——是画扆遮着,那人正将青丝慢理,一寸一寸,缠上心尖。
他喉间微微一鲠,酿出一团温燥,连呼吸都重了三分。
莞萱披着晚烟似的绡衣,纤指正校着案头那架七弦。她拨弄时极轻,一挑一拨间,清越之音泠泠淌出,如对稀世珎璠,不忍稍重——想来此间主家非俗客,肯费那般重金,藏这般清物。
冯公于席前坐定,她眼睫亦随之一抬,似那弦上余音,微微一颤。
“闻公雅善曲蘖,”她开口,声如冰澌初破,“妾试理鸾筝,轻翻雁柱,愿以清音佐玉醴,添杯酒之趣——”
冰绡裹骨病阑珊,舍墟飞簌秋风慢。
良言佳梦嫌锦瑟,温被罗帷枕新欢。
奁尘暗蚀香鬓改,弦低月瘦冷半餐。
累世痴缠今作泪,姻缘册底空长叹。
此律所吟,原是采于坊间的一段旧闻——本是璇闺锦绣质,偏作章台柳絮身。琴书曾契知音赏,而今妆成酬金樽。皆道是三生石上旧精魂,便将今世泪,抵作轮回笺上痕。
这般辞章,她所录甚繁,然非己作。既已言此,便绕不开那位知交仙侣——
溯自莞萱化形之初,便与广寒旧主相伴云衢。悠悠百载,经几度沧海迁,只道是霓裳同织处,心络早缠绵。多少星潢泻地之夜,她偎着琼柯,听月府仙将百代烟霭、万里尘沙,一一搓作腕底珊瑚串——粒粒皆透,粒粒皆空。
她于下界诸般知解,尽萃于仙姊唇齿间。初纳闾巷奇谭、狐鬼话本;渐染州府风土、儒林清辩。那一方碎裂的冰魄镜,每道棱折里都锁着一阕未曾命名的山河。尤是听闻《逍遥游》“若夫乘天地之正”之章,胸次豁然通窍。自此学殖愈厚,逸气愈遒。
这番絮絮绵长的《下方志》,终在浩浩太虚间,为她款款拨开那重天人云帷——底下墨渖犹润,是徐徐展尽的人间长卷。
她志在下界。
一欲体察天人迥异,二求释解积年疑窦——“情”之一字,何至灵台倾覆、神魂受轭至此?
此惑,缘仙姊而深种。仙姊言及人间情事,声气里总凝着未化的冰棱。流光虽将她眉目琢成无波古玉,可那个情字,却如蚌腹含砂,渐盈欲迸。终途不过玉碎烟凝,化千年道果,作一脉不沉不灭的劫灰。
她久沐仙姊芝兰之化,然智识既开,心镜自新。视形为虚妄,情为外累,皆可弃捐。惟是灵明,知觉天地间有此“我”在,无复他证。
故怀诘辩之思,以身试念:待返驾云軿之日,当如云鹤过峰,翎羽不染嵁岩之色。
曲终弦寂处。
闻者食指频动,涎珠暗悬。
忽见绣幌乍分。
光尘浮动间,坠下一段凝脂般的月色——是她的杏衫曳云,是她的腮晕新荔。她往席前一坐,一缕暖香裹着肌温,还沾着水汽的花魂儿,先探入他的鼻观。
冯公倾榼满注,琥珀色的酒液盈盈一盏,推至她目前。
她举盏至颌下,凝睇那一握流光,指节却滞了半分。忆坐蟠桃宴时,琼膏金液皆按仙班序列,等闲岂得沾唇?她只当此是踏破云泥的一匙红尘味,醉意虽慑人,终是玉指蜷,雪颈仰——只盼速尽此杯。
岂料那椒醑入喉,却似火流般灼然而下。
她折腰呛咳不止,黛眉深颦如受刑。咳声渐歇,腮边已惹上潮红,从颊晕一路漫至耳根、颈侧。她虚按案沿欲起,指尖却簌簌而颤;继之腕力尽消,身复如断橹之舟,颓然自沉。
云裾在抱。
冯公跂步榻沿,指端堪堪触及那襻带——
挝门之声遽然破夜,烛影为之一乱。
他推枕作雷霆,声震梁尘:
“何人斗胆扰此清宵?当真不识进退!”
叩扉声未绝,冯公啐了一口,疾步曳袍,霍然拔闩。
方将门隙推开半尺,目光才掠及来人衣角,当即沉腕欲阖——
孰料其人翻掌格门,劲力一吐,已侧身切入。其身姿颀伟秀异,服二色缎袍,携一柄障面而来。
语声清振,如冰箸击玉。冯公闻之骇退半步,容色霎时灰败,肩骨微微耸起。借整袖之势,悄然掩去眉间那一片窘迫的赭色。
“竖子何得与闻父事!汝母寅初入寺,须待来日暮鼓方归。”
冯公虽强持威仪,眼底已起寒漪,一圈一圈,压也压不平。
云罗帐底,莞萱睫羽轻簌。
挣脱片刻冥昧,聆得人语琅然——其声清峻若松间漱石,傲气内蕴而辞色谦冲,不似此间凡响。
冯氏有独子,名钰,年方少壮,已具干霄之材。见者皆叹“骐骥出尘,终非凡枥可羁”,便是此人。
“阿翁岂不察?今值盂兰胜会,自恣法筵。缁素云集,香篆蔽空——阿娘供僧毕即返,必在定昏之前。”
闻斯语,如寒锋透臆。
冯公面白如垩,唯闻佩玉惊惶相击,人已没入廊外沉沉夜色。
懵腾之际,莞萱始察体内气机逆乱,渐生不识之潮。
息促如野燎侵原,通体燔炭。那火自丹田起,一寸一寸舔过经脉,烧得她骨软筋酥,连挣动都成奢望。
冯钰方移履三步。
帏内窸窣,飘来嘤咛残句,声声催人,如坠露穿石:
“君……且来……近前……”
驻步。回睇。
先是攫住她那对鸣凤眼——秋江锁雾,涣涣地弛着,没了往日半分明澈。而后剥开空气,滑向襦裳半解处,汗浸春峦,一段暖玉生烟,正随吐纳惊惶起伏,颤颤地,欲说还休。
再一路巡弋向下。
那抹流焰色如此灼眼,淌过她盈盈的腰身,至悄然绞紧的股膝。绫罗皱处,藏着一脉惊心动魄的弧。
一顾夺魄。望生缱绻。
冯钰兀然僵立。
扇头穗子也凝住了,如一尾惊蛰未醒的蚕。十指蜷握,力道之紧,恐有焚身之焰自五内喷薄而出,稍懈半分,则堤防一溃千里。
唇隙微启,呵出温雾几丝,如茶甑初揭时袅起的一痕云髓。
眸光胶着难移。
喉间频频滚颤,额角密汗如新藕断丝——静表之下,分明有万马千军,正欲破关。
又闻微吟断续,轻若坠露,软似游丝:
“近前……疾……”
冰骨忽苏。
一道熔金之河自膻中直下丹田,身形已如断缆危崖,扑向芙蓉帐——
猝然教她兰息顿阻,再拾不起半缕清明。
神思未转,唇已印上那抹嫣然。
似两片温玉,在月色里悄然合契。柔舐轻吮间,掌心熨帖处,寸寸皆燃。这焚不尽的热望,自髀髓间幽幽渗出,汇成暗流,泉眼灼灼欲沸。
唇舌愈深,她呜咽成韵。
纤躯微委,恰纳于他臂弯围拢之处,自成一段驯静承恩之态——软玉在抱,不敢重,不忍轻。
那一手急分罗带,一手涉入裙下春山。
抚过羊脂沁霞的岭线,指端微凉,触处生温。再下,驻于暖玉生烟的谷地,氤氲潮润,春意蛰伏。
莞萱神魂一凛。
乍醒三分清智——
此乃媚毒!
此身……竟成俎上肉?此间何处?
一念既生,怒鳞逆竖:原是凶窟豺狼巢!
扬腕将他推离寸许,那力道落于他胸前,却只似幼猫探爪,绵软徒然,反添三分撩拨:
“作死么!”
话音自牙关挣出,字字皆作铁蒺藜,却软软地刺不破半寸衣帛。
“猾贼……解药!”
冯钰垂眸:“某……未携解药。”
语罢,他倏然自惊——本非孟浪之徒。平生不近狎昵,相近者几希。竟至情潮难抑,行逾矩至此。
“竖子!……棍徒!”
叱声虽厉,气力早被药力蚀尽。那怒意浮在面上,像春冰覆渊,一触即碎。
俯首间,冯钰正见星眸漾雾,粉颈斜欹。玉簪松挽处,云情雪态毕现,恰在神识未沦之际,半分清醒,十分狼狈。其掌心悬停于雪脯之上,肌理莹然生晕,吐纳间起伏如潮。
此刻,进临渊壑,退陷网罗。
灼息缓定,神智归拢如收散帛。足跟向后一顿,撤开半尺之距。
“某……告辞。”
他步履果决,夺门而去。
不过一刹。方才种种,皆为一槛之隔,生生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