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惨白的灯光。
假沈赫靠在椅背上,手上铐着,脸上却挂着笑。对面的警察把笔录本往桌上一摔,声音压着怒意:“说!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那男人歪了歪头,笑容更深,慢悠悠地开口——
高速公路上,飞驰的货车里。
刀疤男蹲在陆昭宁面前,手里的折叠刀一下一下转着,像聊家常似的说:“我们能有什么目的?只不过是赚钱罢了。”
这话轻飘飘的,像一粒石子,却激起了陆昭宁脑海里另一幕画面——
几天前,同样的问话,同样的回答。
沈赫被绑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嘴角有血。面前站着的人——或许就是此刻驾驶室里的某一个——用同样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别想多了,就是赚钱。”
然后沈赫的反应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愣。
他的脸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喉咙。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胸口那道刚愈合不久的伤疤剧烈起伏。那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更碎的崩塌,像听到自己的至亲死在眼前。
绑匪们都停了手里的动作,面面相觑。
“至于吗?”有人嘀咕了一句。
可沈赫没法解释。他脑子里翻涌的是那些笼子里的人,那些被硫酸腐蚀的残骸,那些二十四小时的折磨,那些白色粘稠物,那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日夜夜。他以为背后是仇恨,是变态,是扭曲的信仰——结果,就只是钱?
就只是钱。
像把一整个地狱塞进一枚硬币里,轻得让人想笑,又想哭。
此刻,同样的两个字从刀疤男嘴里吐出来,砸在陆昭宁耳膜上。
他没有像沈赫那样失态。他只是盯着对方,眼神冷得像淬过冰。但那冷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裂开。
“钱?”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刀疤男耸耸肩:“不然呢?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变态杀人狂?别逗了,生意而已。”
车厢外,夜色正浓。驾驶室里的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一两声笑。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轰鸣。
陆昭宁闭上眼。
他想起沈赫那天从会上走出去的背影,想起那块翘起的瓷砖,想起那条“一个人来”的短信。那个新人,用一块砖撬开了地狱的门,然后被地狱吞了进去。
而地狱的答案,就只是钱。
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刀疤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别想了,你们那位小兄弟,现在说不定已经——”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陆昭宁睁开眼,目光穿过刀疤男,落在车厢深处某一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东西。
审讯室里,假沈赫的笑声还在回荡。
高速公路上,货车载着黑暗,一路向前。
几乎是异口同声。
审讯室里,假沈赫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像是聊家常似的开了口。与此同时,疾驰的货车车厢里,刀疤男手里那把折叠刀停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模一样的弧度。
一个声音,在两个空间里同时响起:
“我先是将孤独女人或孤独老登约至一处酒店——肯定是不正常的酒店,你懂的。随后趁其放松,强行捆住,戴上麻袋,堵住嘴。至于老登嘛……”那人顿了顿,笑意更深,“那就穿个女装,蒙混过关呗。至于那些年轻小伙和漂亮姑娘怎么来的?你们想必都知道——网恋嘛。”
审讯室里,假沈赫说完,冲对面的警察眨了眨眼。
货车里,刀疤男说完,手里的刀又转了起来。
两个空间,同一句话,同一个表情,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的表演。
审讯室的灯依旧惨白,照得假沈赫那张脸愈发刺眼。货车依旧在夜色里飞驰,车轮碾过路面的轰鸣声盖住了一切。驾驶室里的两个人,一个握着方向盘,一个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后视镜里被绑着的陆昭宁,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只有那句话,还在空气里飘着。
孤独女人,孤独老登,不正常的酒店,麻袋,女装,网恋。
那些笼子里的人,那些二十四小时的折磨,那些浓硫酸腐蚀的残骸,那些白色粘稠物——原来每一个,都是从这样轻飘飘的、甚至有些滑稽的手段开始的。
“约一下”,“网恋嘛”,“穿个女装蒙混过关”。
像在讲一个拙劣的段子。
陆昭宁闭了闭眼。他忽然想起沈赫听到“就是赚钱”时那种表情——那种像是至亲死在眼前的崩溃。此刻,他好像有点懂了。
不是因为残忍。是因为轻。
把一座地狱,装进“网恋嘛”三个字里。把无数条人命,装进“就是赚钱”四个字里。
那种轻,比任何重都更让人窒息。
审讯室里,警察猛地拍案而起。货车里,陆昭宁睁开眼,目光穿过黑暗,落在刀疤男那张带疤的脸上。
“接着说。”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刀疤男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朝驾驶室喊了一声:“哥几个,听见没?他还想听呢!”
驾驶室里传来一阵笑。
车继续往前开。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