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假沈赫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冲对面的警察咧嘴一笑。
货车里,刀疤男收起折叠刀,往后退了半步,像要留出一个告别的距离。
两个空间,同一种语气,同时响起:
“我们抓你呢,也没有别的目的,主要是图一乐。”那人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分量,“毕竟我的兄弟也要来看看,这鼎鼎大名抓我们的队长,到底是长什么样的人?”
审讯室的灯照在假沈赫脸上,那张戏谑的笑此刻多了几分真诚的得意。货车里,刀疤男回头看了一眼驾驶室,又转回来,目光落在陆昭宁身上,像在欣赏一件终于到手的藏品。
“后续的情报我会在信里声明,”那个声音继续说,带着一种猫玩老鼠的闲适,“待会我会把你们放了,我的那个兄弟也会逃出来。逃出来的方法在信上——这就是后话了。”
话音落下,两个空间同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审讯室里,假沈赫抬起被铐着的手,冲警察做了个再见的手势。货车里,刀疤男转身朝驾驶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用刀尖点了点陆昭宁:
“等着收信吧,队长。”
车门拉开,夜风灌进来。驾驶室里的两个人没有回头,车子继续往前开。
夜,还很长。
“不许动,举起手来!”
破门声和呵斥声几乎同时炸开。特警的战术手电将昏暗的空间切割成无数道刺眼的光束,枪口在光束中晃动,对准每一个可能的角落。
但没有任何人回应。
没有反抗,没有逃窜,甚至没有呼吸声——除了两个被绑在椅子上、垂着头陷入深度昏迷的男人。
这间废弃仓库位于城郊结合部的一处待拆迁区域,是四个犯罪团伙成员在审讯中陆续交代出的“可能关押地点”之一。情报是碎片化的,有人提到“北边”,有人提到“旧仓库”,有人提到“两个人都绑着但不在一个屋”。专案组动用了全部力量,连夜排查了十七处可疑地点,终于在凌晨四点零三分,找到了这里。
沈赫被绑在里屋的一把破旧木椅上,双手反剪,绳索勒进手腕,已经发紫。他的头无力地垂着,额角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血痂,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陆昭宁在外屋。同样被绑着,同样昏迷,只是姿势略微不同——他被固定在一张铁架床上,手腕和脚腕都被粗麻绳捆在床栏上,绳索的勒痕深可见骨。床边扔着几个空水瓶和吃剩的包装袋,显然有人在他昏迷期间给他喂过水和食物——不是为了仁慈,只是为了让他活着。
活着,才有价值。
随队医生冲上前,快速检查两人的生命体征。呼吸,心跳,瞳孔反射——都还在。只是深度药物昏迷,需要立刻送医。
“快!担架!”
急救人员鱼贯而入,熟练地将两人从绳索中解出来,固定在担架上。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一丝反应,像两个被抽走灵魂的躯壳,任由人摆布。
一名特警队员环顾四周,枪口始终保持着戒备状态。但他心里清楚——这里没有别人。那些绑匪,那些罪犯,连同他们之前好不容易抓到的那个“假沈赫”,一个都不在。
就像他们说的那样,“逃出来的方法在信上”。
人,早就没了。
与此同时,市局看守所。
凌晨四点十五分,值班民警例行巡查时,发现那间关押着“假沈赫”的单独监室门虚掩着。他心头一紧,快步冲过去,推开门——
空无一人。
监室里的床铺整齐,被褥叠得棱角分明,像是根本没有人住过。窗户上的铁栏杆完好无损,门锁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唯一异常的,是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后会有期。
监控录像被紧急调出。画面显示,凌晨两点三十七分,一个穿着狱警制服的人走进监室通道,两分钟后,“假沈赫”穿着同样的制服,跟在那人身后,大摇大摆地走出监室,走出通道,走出看守所大门。
门卫甚至还朝他们点了点头。
整个过程,没有打斗,没有警报,没有一丝异常。就像一场事先排练好的魔术。
三天后,另外两名在押犯罪嫌疑人在转移途中“突发疾病”,被紧急送往医院,然后在急诊室的混乱中凭空消失。负责押解的民警至今想不明白——明明手铐都好好戴着,明明前后都有人盯着,怎么一转眼,人就没了?
就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没了。
半个月后。4月28日,上午九点二十分。
市局刑侦大队。
陆昭宁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封信。
他出院已经三天了。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还有些虚弱,医生说再休息一周就能完全恢复。沈赫还得再住几天院——他比陆昭宁伤得重,那帮人对他下手更狠,但也没有致命伤,只是需要时间恢复。据医生说,那小子已经能下床走动了,整天嚷嚷着要出院,被护士按回床上老实躺着。
队里的人都去看过他。周海去了,小刘去了,技术组的老陈也去了。沈赫躺在床上,脸色比半个月前好看些,只是眼神还有点沉。见到同事,他会笑,会开玩笑,会说“等我出院请你们吃饭”。
但陆昭宁知道,那种沉,没那么容易消散。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斑。陆昭宁把那封信放在光斑里,信封上的字被照得一清二楚。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一栏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三个字:
陆昭宁
字迹工整,工整得像印刷体,没有任何个人特征。
信封背面,还有两个字:
后文
陆昭宁盯着那两个字,没有动。
这封信是昨天下午寄到传达室的,混在一堆普通信件里,没有引起任何注意。门卫大爷说是邮差送来的,但邮差记不清是哪一趟班次,只说是“普通平信”。监控查了,那个时间段进出的邮车有三辆,每一辆都正常,每一辆都看不出任何异常。
就像看守所那道门一样,水渗进沙子里,什么都没留下。
陆昭宁翻过信封,正面朝上,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
陆昭宁。
他知道这封信是谁寄来的。或者说,他知道这封信是那帮人寄来的。因为那天在货车上,刀疤男临走前说过:“等着收信吧,队长。”
信就在这里。
他应该拆开。应该看看里面写了什么。应该知道那帮人下一步要做什么,逃出来的方法是什么,“后文”到底是什么。
但他没有动。
阳光慢慢移动,从信封的左上角移到中间,又移到右下角。办公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陆昭宁忽然想起那天在废弃厂房里,他站在黑暗房间,等着小刘去救沈赫。然后地板翻开,他坠落,毛巾捂上来,意识消散。最后一刻,他听见的是那个假沈赫的笑声。
疯狂的笑声。
那笑声和这封信,大概出自同一个人。
他终于动了。
不是拆信,而是把信翻过来,背面朝上,让那两个字对着自己。
后文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把信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继续移动,爬过桌面,爬过信纸,爬过他那双放在桌上的手。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和那封未拆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