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没想到

没想到,没想到。

这句话在陆昭宁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卡住的磁带,一遍遍重复。沈赫,那个坐在角落里、犹犹豫豫说“我家瓷砖有点问题”的新人,一上来就把困扰了他们一年半的案子给破了。

不,不能说“破”。只是找到了那个地狱的入口。真凶还在逃,受害者不知所踪,沈赫自己也——

运气。周海在旁边说,这也有运气的成分。陆昭宁没接话。运气?也许吧。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如果不是沈赫住在那栋楼上,如果不是他注意到那块翘起的瓷砖,如果不是他在会上顶着嗤笑把话说出来,这个地下囚笼不知道还要隐藏多久。

他看着技术队的人在那片黑暗的空间里忙碌,看着一袋袋证物被小心翼翼地封装、标记,看着那些空荡荡的铁笼在手电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一年半。四条人命。还有那些被关在笼子里、如今不知所踪的——

手机震动。

陆昭宁低头看了一眼。陌生号码,匿名。他皱了皱眉,点开。

是一段视频。

画面抖动,光线昏暗,像是用手机偷拍的。镜头里,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头上套着黑色布袋,看不清面容。但陆昭宁一眼就认出那件衣服——深蓝色便服,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老渍,今天上午沈赫就穿着这件衣服坐在他对面。

绑匪没有露脸,只有一只手伸进画面,粗暴地扯下那个头套。

沈赫苍白的脸露了出来。他闭着眼,嘴角有干涸的血迹,额角青紫一片。镜头晃动了一下,似乎在调整角度,然后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响起,沙哑、机械,像从地狱深处传来:

“陆昭宁,看清楚了。你的人在我手里。”

画面定格在沈赫的脸上,几秒后,文字信息跳了出来:

明天下午三点,城北废弃化工厂,一个人来。交出你,换他活。多一个人,他死。

短信下面,是一个定位链接。

陆昭宁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死死捏着机身,指节泛白。周围嘈杂的勘查声、脚步声、对讲机的电流声,一瞬间像被抽走了,只剩下他自己雷鸣般的心跳。

周海察觉到异样,走过来:“队长?”

陆昭宁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机递给周海,然后转身朝楼梯走去。

“队长!”周海看完视频,脸色骤变,“你不能去!这明显是陷阱!”

“我知道。”

“那你还——”

陆昭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

“沈赫是因为这个案子才被绑的。他是替我查的。他是替我们所有人查的。”

他顿了顿。

“周海,通知技术组,追踪这个号码和定位。调集所有能调的人,化工厂周边三公里,给我布控。明天下午三点之前,我要那里连一只苍蝇飞出去都能被看见。”

“可是绑匪说只能你一个人——”

“我知道。”陆昭宁终于回过头,脸上的表情让周海心头一凛。那不是冲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我一个人进去。但你们,在外面。”

他说完,大步走进黑暗的楼梯间,脚步声逐渐消失在向上的方向。

周海握着那部手机,看着屏幕上沈赫那张昏迷的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年半的悬案,被一个新人用一块瓷砖撬开了缝隙。而现在,那个新人正躺在某个地方,等着被交换——或者被埋葬。

他狠狠骂了一句脏话,转身朝技术队跑去。

头顶,那盏老式升降机的电机还在嗡鸣,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见证着一切的眼睛。

交换日。

下午两点五十分,城北废弃化工厂外围。

特警的黑色车辆无声地占据各个制高点,狙击手在隐蔽处就位,便衣队员混迹在废墟与杂草之间。空气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没有人说话,只有对讲机里偶尔传出的沙沙声。

陆昭宁站在一辆指挥车旁,最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栋孤零零矗立着的废弃厂房——六层楼,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眶。

“队长。”周海走上来,脸色铁青,“你真的要进去?”

陆昭宁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双手。金属手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咔哒一声,自己扣上了手腕。旁边一名队员递过来一块黑布,他将黑布搭在手腕上,盖住了那副明晃晃的铐子。

不是蒙眼。只是遮住手。这场交换没有媒体,没有公众,但谨慎是第一位的。谁知道暗处有没有人在拍?谁知道这些画面会不会流出去,成为舆论场上的刀子?

“这是命令。”陆昭宁说,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我进去之后,你们按计划布控。不管发生什么,没有我的信号,不准轻举妄动。”

周海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个字:“是。”

一名持枪队员走到陆昭宁身边,那是特警队的小刘,脸上涂着迷彩,眼神锐利。他扶着陆昭宁的肩,带着他往前走。

脚下的路面从柏油变成碎石,再变成水泥。空气越来越阴冷,带着铁锈和霉变的气味。

他们走进了那栋楼。

里面漆黑一片,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小刘打开了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出斑驳的墙壁、断裂的楼梯扶手、和地上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垃圾。

忽然,前方的黑暗中亮起一点光。

那光闪烁了几下,像是老式灯泡接触不良时的挣扎,然后稳定下来,照亮了一个房间的入口。那是一盏吊灯,灯罩上落满灰尘,光线昏黄而微弱,却足以让人看清——灯下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沈赫。

他头上盖着黑布,双手双脚被麻绳紧紧绑在椅背上,整个人垂着头,一动不动。

小刘的手电光扫过去,照出那件熟悉的深蓝色便服,袖口那块洗不掉的老渍。陆昭宁的目光在沈赫身上停留了一瞬,胸口那道疤的位置隐隐作痛。

短信里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将陆昭宁放在亮的房间旁边的黑暗房间就可以,其余的不用管,我们在暗处看着你。

陆昭宁侧过头,看见亮灯房间的左侧有一扇敞开的门,里面漆黑一片。那就是黑暗房间。

“去吧。”小刘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我去救沈赫,你进那个房间,别动。”

陆昭宁点点头,迈步走向黑暗。他踏进那个房间,身后传来小刘快步走向亮灯房间的脚步声。房间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站在原地,手腕上那块黑布在黑暗中毫无意义,但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等着。

与此同时,小刘冲进亮灯房间,手电照向椅子上的人。他迅速解开绑在椅背上的麻绳,一把扶起那个垂着头的身影,黑布还盖在那人脸上。他架着那人往外走,脚步急促,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回到安全地带。

走到一半,已经离开那个房间,进入走廊的昏暗之中。小刘伸手,一把掀开了那块黑布。

手电的光照在那张脸上。

不是沈赫。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打着精致的背头,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某种得意,然后——

那人咧开嘴,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尖锐、刺耳,像刀子一样扎进小刘的耳膜。他猛地后退一步,枪口抬起,但那人根本不看他,只是笑,疯狂地笑,笑得浑身颤抖。

“操!”

小刘丢下那人,转身朝黑暗房间冲去。

走廊很短,他几步就冲到了那扇门前——

门关着。

他记得清清楚楚,刚才陆昭宁进去的时候,门是敞开的。他走的时候,门也是敞开的。可现在,那扇门严严实实地关着,像一堵墙。

他用力推,推不动。用肩膀撞,纹丝不动。他后退一步,抬脚狠狠踹向门板——

“砰!”

门被踹开,手电光刺进那片黑暗。

空无一人。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陆昭宁,没有机关,没有暗门,只有四面斑驳的墙壁和落满灰尘的水泥地面。他疯了一样用手电扫过每一个角落,用脚跺每一寸地面,但什么都没有。

身后,那疯狂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回头看去,走廊里空荡荡的,那个假沈赫也不见了踪影。

对讲机里传来周海焦急的声音:“小刘!小刘!里面什么情况?我们听到笑声!”

小刘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刚才架着假沈赫的手,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队长……”他的声音嘶哑,“队长和沈赫……不见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浪枫
连载中迁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