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撬开了那扇门。
沈赫楼下,那间挂了十几年“空置”牌子的屋子。技术开锁的同事只用了三十秒,门推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像很久没被人打扰过的吱呀声。
灰尘。霉味。暗红色的老式地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手电的光柱切开黑暗,照出客厅里一套老旧的布艺沙发和墙角的电视机柜——一切都正常得过分,正常得像一个真正十几年没人住的空屋。
但那个柜子。
周海最先注意到它。角落里一个老式实木柜子,颜色和款式都跟这屋里的装修搭不上边,像是后来硬塞进去的。他走过去,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再用力——
底下传来砖石摩擦的、极其低沉的声响。
“来几个人。”
柜子被合力移开。手电的光柱照过去,照出一扇隐藏在墙壁上的、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巴掌大的、老式的金属拉环。
空气凝固了两秒。
有人伸手,拉住那拉环,用力一拽。
铁门开了。门后不是墙,是空的——一个向下延伸的、黑不见底的井道。手电光往里照,照出一部简陋的、铁笼子一样的升降平台,和一根从黑暗深处延伸上来的、满是油污的钢索。
老式手拉电梯。
陆昭宁站在最前面,盯着那个深不见底的井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手电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下去。”他说。
几个人鱼贯进入那个铁笼,拉下闸门。电机启动的声音在狭小的井道里被放大成一种沉闷的轰鸣,铁笼开始缓缓下沉。手电光晃动着,照亮井道壁上斑驳的水渍、锈痕、还有某些说不清是油渍还是别的什么的暗色污迹。
一层。两层。铁笼停了。
他们站在了理论上应该是负二层的地方。四周是粗糙的混凝土墙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了潮湿、霉变、化学品和某种更隐秘的**气息的怪味。不远处,一道更窄的、向下延伸的水泥楼梯,隐没在黑暗里。
周海第一个踏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直到他踏上了平地,手电光往前一扫,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后面的人陆续下来。然后,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定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巨大的、被人工掏空的地下空间。
两排锈迹斑斑的铁笼沿着墙壁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笼子大小不一,有些敞着门,有些关着。地面上,凝固的暗红色血泊、黄白相间的油脂状物质、还有大片大片干涸后留下诡异纹路的白色粘稠物,在手电光下反射出令人作呕的光泽。
空气中那股怪味变得无比浓烈,像无数种死亡堆积在一起发酵后的产物。
有人捂住口鼻。有人别过脸去。有人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些空荡荡的笼子,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
陆昭宁慢慢往前走,手电光扫过每一个笼子,扫过地面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污迹,扫过墙上某些疑似捆绑用的铁环、挂钩、以及一些无法辨认用途的装置。他的脚步停在空间中央,目光落在地上——那里有一些新鲜的、杂乱的脚印,还有几个被丢弃的、像是某种仪器或容器的东西。
人去楼空。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脑子里。
技术队的人开始忙碌起来,提取样本、拍照、测量。周海走到陆昭宁身边,声音压得很低:“痕迹还很新,走得很急。但人不少,至少有七八个,可能更多。”
陆昭宁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这个庞大的、如今空无一人的地下囚笼,最后落在远处那排依然敞着门的铁笼上。
那些笼子曾经关着人。很多人。而现在,他们被带走了,被转移了,被——
他不敢往下想。
“队长。”技术组的老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几个小玻璃瓶和一团浸透了不明液体的纱布,“提取到了一些残留药剂。初步判断,跟之前几个受害者身上检测出来的成分高度吻合,硫酸、□□,还有……还有一些我们暂时叫不上名字的东西。比之前样本里多。”
比之前多。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在这里做的,比已经发现的四起案件更多。意味着还有更多的受害者,更多的折磨,更多的——陆昭宁闭了闭眼。
这里就是案发现场。不是之一,是核心。是那个地下视频里拍到的那个地狱。
可他们来晚了。
人跑了。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跑了。凶手跑了。所有的证据、所有的真相、所有的受害者,都被转移了,或者——
“搜。”陆昭宁开口,声音嘶哑得他自己都没认出来,“每个角落,每个缝隙。有没有密道,有没有其他出口,有没有留下任何指向他们去向的东西。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找找有没有……有没有沈赫的痕迹。”
沈赫。
那个上午还坐在这栋楼上的会议室里、犹犹豫豫地说出“我家瓷砖有点问题”的人。那个被他赶回家睡觉、然后在回家路上失踪的人。
如果这里真的是入口,如果沈赫真的发现了什么,如果那些人跑之前——
陆昭宁猛地转身,朝那个通往地面的楼梯走去。
“给我查那个‘财商’的副总经理赵成华,”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寒意,“查他的所有社会关系、所有通话记录、所有最近去过的地方。还有,把周围所有路口的监控全部调出来,二十四小时之内的,一帧都不要放过。”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沉沉的、空荡荡的地下囚笼。
“他们跑不远。”他说,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身后的人说,“带着那么多人,跑不远。”
手电光在黑暗中晃动着,照出一张张铁青的脸。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头顶那盏老式升降机的电机,发出细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嗡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