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04
少女时代的周茉俨然学校里的混世魔王,不那么典型,她长得好看,成绩也好,灰蒙蒙的青春期,周茉像上天亲自为她打一束聚光灯,走到哪都是人群中心。
周母忙着工作,大大小小的出差和公务挤压了这个单亲母亲一切时间,以至于几乎无力来参与周茉的成长。
那个暑假,周母和周茉在家爆发了最严重的一场争吵。
起因是周茉的老师打电话,委婉提醒周母应该多注意学生的心理健康,必要时候该约束一下学生的行为。
随之而来的是一张挂0的成绩单,英语一栏硕大的0分在一堆两三位数成绩里格格不入,像个没煮熟的鸡蛋,在锅里乱窜,想不注意都难。
“周茉妈妈,我们当老师的很能体会您做家长工作与家庭难以兼顾,但孩子青春期就这几年,稍不注意走了歪路,可能会毁掉孩子的一生。”
班主任是个年轻教师,对管周茉这种成绩好但无法无天的学生一点办法都没有,偏生周茉教养还不错,从来不顶撞老师,老师批评就认错,老师一提成绩就说下次会努力,但逃课的事情没少做。
以前逃点小课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个小镇的基础教育就那样,最好的重点班放在省里也不过是伪装成凤尾的鸡毛,勉强看得过去。
但这次不一样,周茉把期末考试翘了,老师急疯了,甚至都打电话报了警,生怕周茉出事。
考试结束后两个小时,周茉才浑身是汗地出现在学校。
警察来了周茉一问三个谎,软磨硬泡,甚至都吓唬周茉要进去蹲几天,周茉也不说。
但小孩已经回来了,也没必要再大肆调监控查人去哪,警察叹了口气交代她以后要去干啥起码跟老师说一声,就走了。
班主任在办公室里连着给周母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接通,太阳穴连着眉心都气得疼。
期末考试结束除了住校生都回家了,教学楼空荡荡的,就几个老师办公室还亮着灯。
周茉安静坐在办公室角落,惨白的灯光印在她素净的脸上,身形拔长而瘦削,白皙的肌肤紧贴这骨,黑发扎个马尾,几缕碎发钻出,衬得有几分可怜。
班主任终究于心不忍。
她拎起钥匙:“走吧,出去吃饭。”
周茉乖顺地跟在她身后。
班主任拐了话题,不再纠结她到底去哪了:“你这下要掉出年级前五了,不难受?”
周茉突然想到什么,三步两迈蹦到老师面前:“老师,我们商量一下,下次考试我考年级第一,这件事别跟我妈说行吗?”
她擅长装可怜,当了几年混世魔王,最知道怎么让老师消气。
但这次不一样,事情大到警察都出动了,不能轻轻揭过。
老师摇摇头:“这次不行哦。”
周茉垮了肩膀,抿了抿唇。
班主任虽然带过的学生不多,但早已磨练出非人的心智,毕竟做老师什么大风大浪都得看一遍。
她大概也能猜出,家长会总是缺席,电话老是打不通的家长,家庭关系会怎么样。
但周茉这次闹得太过火,她能做的也只有请学生吃顿饭了。
周母第三天夜里才到家,周茉睡得正香,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她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看了几秒天花板,认命地下床。
周母一脸的疲倦,放在客厅的行李箱上贴满了托运条,她还保持着得体的精致,只不过微微颤抖的手出卖了她的情绪。
“我在外面这么累这么辛苦,”周母冷眼看着她,“你就这么对我?”
“跟你有什么关系?”周茉也不怕她,抬起眼皮回怼,“我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你老师给我打了一万个电话,”周母拔高音调,“你就不能听话一点吗?”
“你说过什么值得我听的话吗?”周茉不甘示弱,“除了让我认真学习就是让我别惹事,就算是养狗也没有这么养的,你有把我当个人,当你的女儿吗?!”
周母突然不气了,她居高临下,看着这个跟她有七分像的女孩,红肿的眼盈着泪,却一直不掉下。
“我看我给你的自由还是太多了,”周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从现在起你哪里都不准去,想明白了再说。”
周母转身就走。
周茉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句:“妈妈!”
周母头也不回,拎着行李箱回了房间,甩上房门,剧烈的声响后,一切归于沉寂。
周茉只好回房间,缩回被窝。
她并不想睡觉,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奈何房间隔音效果不错,什么也听不到。
她像个仰望达摩克利斯之剑的人,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会从天而降。
惴惴不安到清晨,对面的房门开了又关,滚轮碰在大理石砖上,半分钟后,滚轮声音消失,大门合上。
周母离开了。
她从床上跳起来,追到门边,拧了两下,没反应。
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周茉往后退了几步,坐在沙发上,开始思考家里食物的存放量。
想了半天,只想到一条前两天晚饭吃剩下的巧克力。
她认命般转身回了房间。
她妈总不至于要饿死她。
瞌睡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周茉一肚子气地爬起来,手刚摸上门把手,忽然想起周母一早就走了,这个点出现在家里的不会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坏人吧——
手却按下了把手。
门外是一个长发女人,穿着最简单的牛仔上衣和长裤,带着细边眼镜,身上有浓浓的书卷气。
完全不认识的人。
周茉先是愣了一下。
女人打扮得并不时髦,素面朝天,黑长直一路垂到腰,握成一束。
对方身上是小镇里难见的气质,毫无烟火气,跟什么书画成精一样,烟火一撩就得烧起来。
但周茉并没有因为文清的外貌打消警惕心,她后退一步,质问:“你是谁?”
“我是周女士为你雇佣的家庭教师,”文清停顿一下,“兼住家保姆。”
声音也柔,却不软,和文清的长相完全划上了等号。
“她没跟我说,”周茉想到周母决绝关门的背影,微抿着唇,“我怎么知道真的假的?”
“应该有给你留言,看看手机?”文清不恼,提醒她。
周茉如梦初醒,她回头去床头柜拿手机,发现几个小时前周母给她留下了一条讯息。
“给你找了个家教。”
非常简短的一句话,其他什么都没留,没告诉她家教的名字,也没说吃饭怎么解决,更没提什么时候回来。
周茉看完心情更差了,简直生出了离家出走南下打工的心思。
“确认好了吗?”文清叩门,没有探头,站在门口问。
“好了。”周茉无精打采跟在文清身后往饭厅去。
饭桌上摆着几个简单的菜,只能说看着能吃,离合格的保姆差了十万八千里,周茉兴致缺缺,往桌上一趴:“我能出去吃吗?”
文清不好意思地笑:“周女士特意交代了,不准您出门,所以当时找家教的时候特意问了有没有会做饭的。”
“我凭什么不能出门啊?”周茉“唰”地站起来,她起床就洗了个脸,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一堆碎发炸开,像只发怒的狮子。
“周女士没说,”文清好笑地看着她,盛了碗汤,“她就说找个人辅导你学习,不准你出门,还有……”
周茉没听见下文,皱着眉追问:“还有什么?”
文清颇为不好意思地笑笑:“还有别把你饿死了。”
周茉茫然地移开视线,瞥见文清眼里难以掩藏的笑意,懊恼道:“那我不吃你不就饿死我了!”
文清把盛好汤的小碗端起来:“大小姐,求求你吃一点吧。”
周茉刚想拒绝,饥饿感就爬了上来。
昨晚跟班主任吃晚饭一直在被班主任苦口婆心劝,她心里揣着事儿,怕周母训她,又怕周母不训,没吃几口饭。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会儿饿得不行了,周茉余光瞥了一眼端着碗笑眯眯的文清,触及她视线时飞速移开。
“我有心事,我吃不下饭。”周茉抱着手臂,把脸转向客厅,好让自己不受食物的吸引。
“有心事也是要吃饭的,”文清苦口婆心劝导,“不吃饭哪来的力气想心事呢?”
周茉撇嘴,并不认同。
“每个人都有心事,”文清放下汤,捧着脸,轻轻叹气,“但是每个人都会吃饭的。”
“你也有吗?”周茉随口一问。
“我也有。”文清回答。
周茉被勾起了好奇心,她追问道:“你的心事是什么?”
文清把汤碗推过去:“我的心事就是你现在不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