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谢韵约林耀在篱巷见面。

林耀起初是想拒绝的——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太私人,他从没想过让“资本”的气息进来。

可谢韵在电话那端轻轻一笑,说起自己留学时混地下音乐圈的经历:“我那时候常在一间地下livehouse混,天花板低得伸手就能碰到,鼓声震得耳膜发麻。演出前自己搬音箱,凌晨三点去街角买打折三明治,坐在路边和乐队分一瓶酒。那时候没想着赚钱,能上台就是最大的幸运。”

林耀听着,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

周四凌晨三点,他下了飞机,没让尚一鸣送回家,直接打车到篱巷。

推门进去,吧台前站着一个穿旧牛仔裤和白T恤的长发女人,如果不是眼神里的世故,会让人以为她只是个热爱音乐的大学生。

林耀把包甩在吧台上,从冰箱里拿出两个杯子,侧头问:“喝什么?”

“梅斯卡尔。”谢韵笑着说。

林耀顿了顿,从酒架上取下那瓶金色的酒,头也没抬:“你好像很了解我。”

“虽然你可能不信,”谢韵眨了眨眼,“但我是你的死忠粉。”

林耀不置可否,转身走到旧沙发坐下,等她说正事。

谢韵也没绕弯,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放到茶几上。林耀打开,几沓纸间滚出一个U盘,他捏起来,抬眼看她:“这是?”

“录音和视频。”谢韵缓缓道,“我带了电脑,你可以现在听。”

“不用。”林耀转身走到吧台,开了那台用来编曲的电脑,把U盘插进去。

听到林天的声音时,林耀下意识一抖。可在听到另一个声音的瞬间,他又忽然平静下来——年轻的樊策声音比现在亮,也更张扬。

“我给你两百万,离开林耀。”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离开他?”

“你接近他,不就是为了这个?”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樊策低下来的声音:“你儿子在你心里就只值这点钱?两百万不够,我要五百万。”

“两百万对你来说足够了,别狮子大开口。”林天冷笑。

“少废话,五百万少一分,我就毁了林耀。”

林耀听到这里,猛地按下暂停。握着鼠标的手关节已经发白。

谢韵的声音柔下来:“你可以等我走以后再听。”

“还有什么?”林耀努力压着嗓音的颤意。

“樊策当年出入夜场的监控截图。”谢韵一页页抽出,“还有银行流水和收益表,能证明他确实收了这笔钱——以及,这些钱的去向。”

林耀低头,看到转账日期——2015年7月7日,金额五百万整,收款人:樊策,盖着银行的公章。

“你应该也听说过,当年他在大学时,用自有资金借壳炒了一只濒死概念股,赚了第一桶金。”

“但那个壳企,市值怎么也要四百万以上。他的‘自有资金’,是从哪来的?”

林耀的手收紧,指节顶在玻璃杯壁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下一秒——

“啪!”

他猛地将杯子摔向地面,清脆的碎裂声在空荡的工作室里炸开,金色的酒液沿着地板迅速蔓延,碎片四处滚动。

他的手还保持着甩出去的姿势,青筋鼓着。垂落的刘海挡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神色。

谢韵慢慢蹲下,伸手把离他脚最近的几片玻璃捡起来,余光落在他微微颤动的肩膀上——不用多问,她已经知道,他信了。

樊策开完和群星文化的对接会,距离林耀落地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今天谢韵没来,对接的是设计部那个慢吞吞的小伙子。这人说话慢,做事慢,连PPT翻页都慢半拍,宛如钝刀杀人,拖得樊策差点按捺不住想起身走人。

可一旦走人,就等于露了马脚,所以他只能硬生生坐着,陪着耗。

好不容易等会散了,他直奔林耀工作室。

他很清楚,林耀不可能接他的电话,于是改打尚一鸣——居然也是无人接听。

尚一鸣自从和林耀聊过“樊策的事”,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索性决定——既然自家哥不打算理樊策,那自己也最好保持距离。

所以,直到樊策的来电在屏幕上亮了十几次,他才磨磨蹭蹭接起:“……樊哥。”

“林耀呢?”

那头沉默了一秒,尚一鸣才闷声道:“他……忙着呢。”

樊策皱了皱眉,语气带了点不耐:“我有急事找他。你小子怎么了?”

尚一鸣心里冷笑——你还问我怎么了?我哥都说了不想听你说话,你还追着来,那我把他位置告诉你,我算哪根葱?可嘴上只是敷衍:“反正他忙着,没空搭理你。”

樊策在心里琢磨,这语气一听就知道林耀没和他在一起,于是换了个问法:“他回家了?一个人回的?你怎么不送?”

“我哥自己也是有生活的好吧……”尚一鸣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行,知道了,我去了。”

“哎哥——你知道什么了?你去哪?”

“篱巷。”

尚一鸣一听急了,忙拦:“诶哥哥哥——耀哥不在那儿!”

樊策轻轻一笑,没拆穿他的掩耳盗铃,说了句“知道了”,直接挂了电话。

小巷口风不大,夜里有点凉。网约车的定位停在屏幕上,还剩5分钟。

林耀把谢韵送到门外,陪她在路边等车。他眼角还红着,呼吸已经稳了,可整个人像被情绪拽着,力气都用在克制上。

谢韵看着他,心口微微一紧。

她三十多了,把故事包装成真相、用谎言动摇别人的事,也不知做过多少回。今天她拿着杜深铎编好的故事来见林耀,这本是营销和公关的常规动作,不算稀奇。

可眼前的人不是她习惯的那种符号化的“目标对象”。

林耀的情绪是肉眼可见的——他眼神里的失焦,让她心里有一瞬的刺痛。

在职业素养和人之常情之间,她选了前者,但这并不妨碍她感受到——眼前这个人,正在被自己亲手推向崩溃的边缘。

“别想了。”谢韵放轻了声音,“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别为了不值得的人消耗自己。”

林耀没说话,视线落在远处巷口,像是没有听见。

忽然,一道刺目的车灯扫进狭窄的小巷——一辆黑色迈巴赫稳稳停在篱巷门前,在路灯下亮得扎眼。

车门一开,樊策下车,视线从林耀身上掠过去,径直盯住谢韵。

“玩得挺脏啊。”他冷笑,“我说今天开会怎么不见你人——原来在这儿搞小动作。”

林耀打断:“你说话注意点。”

樊策眯眼:“你知道她是谁的人?”

“我知道。”

“你说要听听别人的话,就是听杜深铎派来的人说?你连他的人说的话都信,就是不愿意听我说一句?”

林耀的眼睛红得厉害,声音却稳得过分:“你现在,是要跟我谈信任?”

樊策的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像是被这句顶在肋骨上。他没有立刻回,喉结滚了两次,才开口:“我跟你在一起那一年——”他停了半拍,对上林耀的视线,“加上重逢后的这几个月,不配有哪怕一点你的信任吗?”

他把“配”字咬得很重,整个人往前倾着,却又极力绷紧,像是怕再靠近一点就会失控。

空气里只剩两人的呼吸。电动车从巷口呼啸而过,刹车声尖锐又短,把夜劈开一道口子。

“有。”林耀点头,一个字落地很轻,却也够硬。

“但不够我听你说十年前的事。”

樊策眼里的那点怒火像是被风吹暗了。他吸了口气,迈出半步,却又硬生生停住。

谢韵上前半步,声音依旧温和:“樊总,您可能误会了。我只是把我这边看到的一些资料、听到的一些事转给林老师,至于怎么想——那是他自己的判断。”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强调“我没有结论”,但每个字又恰好踩在樊策最敏感的地方——“看到”“听到”“判断”——既不收回自己说过的话,也不给对方直接反驳的口实。

樊策看着谢韵,眼神罕见地冷:“看到的?听到的?那我也能找一堆人,说看到、听到你们公司的不少事。”

谢韵的眼神毫不躲闪,甚至还很礼貌地颔首:“当然可以。信息对等,才公平。”

樊策眯了眯眼,没打算跟她周旋,转向林耀:“你就这么觉得——她说的这些,比我说的更值得信?”

林耀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回了一句:“她说的事,有证据。”

樊策低低地笑了一声:“有证据,就代表是真的?”

谢韵微微侧头:“樊总,是真是假,林老师会自己分辨。我只是提供参考。”

樊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像是在忍着什么。他没有看谢韵,只看着林耀,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恳求意味明显得谢韵都听出来了:“尧尧,哪怕一次,就这一次,能不能听我解释?”

林耀原本的眼神像隔着一层雾看人。可那一瞬,他忽然抬眼盯住樊策——眼底的雾散了,露出的情绪是那样尖锐嶙峋,像是这些年所有的疲惫、委屈、失望一齐冲出。

他没有再强撑着笑,一字一顿地说:“你的解释,我等了十年,等够了,现在,不想听了。”

樊策的呼吸明显沉了,他看了林耀很久,忽然笑了:“行。我不知道她跟你说了什么——”他的目光落到谢韵身上,“但我百分之百肯定,她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谢韵语调柔缓:“我说的,也不过是我所知道的而已。真相到底如何,樊总作为当事人,一定更清楚。”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坚持,只是恰到好处地结束了话题。巷口的网约车正好停下,她转向林耀,轻声道:“林老师,保重,我先走了。”

说完,又向樊策点头叫了声“樊总”,算是打了声招呼,上车离开。

巷口的车拐出弯,车尾灯光一下子收干净。林耀把手插回口袋,转身就往外走。

樊策立刻追上去。谢韵已经走了,现在只剩他们两个人,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就算惹林耀不高兴,也要把十年前的事说清楚,绝不能让他继续误会。

“尧尧,就一分钟,给我个机会,行吗?”

林耀像被这句话拽住似的忽然站住,回头站定:“行。给你个机会。”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距离拉开,“但规矩我定——我问,你答。多说一个字,咱俩从此别再联系。”

樊策看着他,心里清楚这样说不明白,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只能答应:“好。”

林耀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林天当年是不是说,给你五百万,让你离开我?”

樊策肩背瞬间绷紧,喉结滚了两下,才压着声应了句:“……是。”

“你收了吗?”

他沉默了半拍,呼吸停滞了一瞬,最后还是低声应了:“是。”

林耀笑了,眼里满是自嘲:“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是’,你凭什么觉得还有解释的余地?”

他转身就走。

樊策伸手拉住他,低声急道:“事情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耀猛地甩开他的手,指着他,声音哑得厉害:“我不管当时你有什么苦衷,我只问你一句——你当时需要钱,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樊策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林耀往前逼近两步,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上。

他眼圈发红,声音压得很低,咬字却极其用力:

“你明明知道——”

“我就算去借、去偷、去抢,去跪下求林天——都会把这个钱给你凑上……”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樊策怔在原地,像是被什么重重击中,眼神一下空了。那句质问砸进胸口,喉咙里像卡着什么,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林耀没有再看他,肩膀猛地撞开他的手臂,擦身而过。再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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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得出名
连载中肖Se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