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色金红,空气里带着夏日特有的湿黏感,连风都像是被蒸软了。街边的梧桐叶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有蝉声从枝叶间传来,叫得人心口发闷。
谢韵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捻着手袋的挎带。她今天的打扮和平日上班时的利落职业装不同——浅米色真丝衬衫收进高腰长裙里,修饰得身段流畅;珍珠耳钉不显张扬,却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温婉。
车门关上的一瞬,眼前的景色换成了另一种秩序——一幢幢独立的白色建筑立在宽阔车道两旁,每一幢的门前都停着豪车,牌照低调而珍稀。空气里带着花木的清香与消毒水般的洁净感。
她第一次踏进这片别墅区——哪怕是在她的圈子里,这地方也是少数人才有资格出入的。
谢韵是打车来的——今天她是受杜深铎之邀来吃饭。她原本是群星文化的高层,虽清楚杜深铎是背后的投资人,却极少有机会直接打交道。真正频繁接触,还是因为最近的“耀愿星图”项目。
今晚,是她第一次走进他真正的私人领域,她很明白,这顿饭能不能吃好,关系到她在杜深铎心里的位置。更何况,她听说杜深铎还顺带邀请了群星文化的总策划,不知道是真是假——那可是她在项目上绕不开的对手。如果是真的,她就更是一秒也不能松懈。
菲佣拉开厚重的胡桃木门,弯腰请她进来。谢韵跟着进了玄关,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穿过一条幽长的走廊,视线豁然开阔——
客厅尽头是一张英式斯诺克台球桌,绿色呢面在灯下泛着柔光,球已被摆放得整整齐齐。台桌另一侧,却并不是预想的对手,而是一个□□的男人。
他被迫仰躺,双腿用支架分开固定,嘴里塞着口球,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是高子谦。
谢韵的笑意在唇角僵了半秒,很快又换回柔和从容的表情:“杜总,我没来晚吧。”
杜深铎背对着她,手里还握着球杆,闻声才回头,唇边带着笑:“来得正好,帮我个忙。”
谢韵将手袋搁在一旁,走过去。杜深铎俯身,像抚摸一件精致的藏品般,顺着高子谦的肩、腰、腿慢慢滑过,嗓音淡淡:“我这只宠物,最近不太喜欢男人碰他。换个美女试试,或许好一点。”
他戴上手套,随手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支装满透明液体的针管,语气像是在哄宠物洗澡:“该打针咯。”
高子谦的眼神骤然惊恐,剧烈摇头,口球后的呜咽变得急促,眼角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水。
谢韵心口一紧,依旧维持温和的声音:“杜总,需要我怎么配合?”
杜深铎端详着针管,像在思索:“今天打哪儿好呢?上次打胸口,让你蹭蹭玻璃就疼得不行……”
话说到一半,他像才想起还有客人在场,抬眼朝谢韵笑了笑:“触觉增强药剂。能把人的触觉放大几千倍,很贵。”
谢韵觉得自己的笑容快要绷不住,还是低头笑了两声:“杜总,对宠物……很大方。”
杜深铎摩挲着下巴:“可他似乎不太领情。”
谢韵迟疑了一下,轻声道:“他好像……有话要说。”
杜深铎“嗯”了一声,像是在权衡,最终伸手解开了口球。
高子谦终于能开口,嗓音破碎、带着哭腔:“主人,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背叛您了,我发誓,从今以后我一定乖乖当您的狗,我听话,我什么都听您的……”
杜深铎垂眼看着他,语调温和得近乎真诚:“我很想相信你。但你跟樊策、林耀说了我那么多事,就没换回他们一点情报?他们有什么计划?或者——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高子谦的目光闪烁,明显在挣扎,迟疑几秒,声音发颤:“没有了……我知道的都告诉您了……求您放过我吧,真的太痛了……”
杜深铎唇边的笑意渐渐收敛,显然耐心已经耗尽。他抬手捏住高子谦的下巴,偏过头看向谢韵:“帮我把他的舌头拽出来。”
谢韵呼吸一滞,短短一秒的犹豫后,还是伸手,轻轻地将那片柔软拉出。
针尖刺破舌面,透明的药液一点点压了进去。高子谦发出压抑的呜咽,全身的肌肉都在抽搐。
杜深铎随手将空针管丢进不锈钢托盘,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唇角微微一勾:“不忠诚的狗,总要受点惩罚,规则才立得住——你说对吧,谢总监?”
谢韵背脊一凉,像是空调风正好从颈后钻进去,连笑容都差点维持不住,垂下眼轻声应了一句:“是。”
杜深铎似乎心情很好,转身往餐厅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朝她笑了笑:“别怕,我一向公私分明。对了,林耀那边,对接得怎么样了?”
谢韵稳了稳呼吸,快步跟上去:“我跟他说了五百万转账的事,他加了我的微信,我们约好明天见面详聊。他……好像对我不算太防备。”
杜深铎显然很满意,穿着燕尾服的管家恭敬地替他拉开椅子,他坐下,抬头看了谢韵一眼:“你啊,一直有这种魔力,很容易就能让人信任。”
谢韵也坐下,弯唇笑了笑:“杜总过奖。”
餐桌上摆着银质餐具和精致瓷盘,进餐的气氛很平和,间或夹着几句关于“耀愿星图”的简短交流。
不多时,管家进来,俯身在杜深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杜深铎侧头笑了笑,看向谢韵:“你介意让我的宠物进来陪我们吗?他好像有点寂寞。”
“宠物”两个字让谢韵怔了半秒,才反应过来指的是高子谦。她低下头,轻声道:“当然不介意,这是您的家。”
杜深铎微微颔首,不一会儿,管家牵着一条细链进来,链子的另一端拴着高子谦的颈圈,将他固定在餐桌旁的锁扣上。
谢韵刻意不去看,余光却还是捕捉到了那副样子——他眼神涣散,舌头伸着,唇角不断溢着口水,舌尖因药物而微微发红,呼吸急促而断续。泪水不受控地滑落。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下意识贴向杜深铎的腿,仿佛那是唯一的慰藉。
杜深铎低下头,神情带着几分无奈与怜惜,手指穿过那柔软的发丝,不时沿着他的下颌滑到舌面,轻轻摩挲,看着他因为疼痛颤抖,却又忍不住依偎得更近。
“可惜了,”他叹息一声,又像玩味,“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当狗。”
谢韵终于忍不住开口:“他……不是还在参加《拾音计划》的竞演吗?第六期后天就要直播了……要不要我帮他……请个假?”
杜深铎切下一块带着血的牛排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完才淡淡开口:“不用,他会乖乖演出的。”
谢韵没再追问,却听见杜深铎像闲话家常般续道:“他每次上台都有东西塞在身上。最好玩的是那次给他贴了电击片——他在舞台上抖得厉害,观众还以为是唱得动情了,真是有趣。”
谢韵闻言,垂下眼不再开口。
杜深铎放下手上的刀叉,像终于想起正事似的,慢悠悠开口:“明天和林耀见面的材料,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
他打了个响指,管家随即端着一只银托盘过来。托盘上放着厚厚一沓文件。谢韵接过,翻开第一页,就看见清晰的通话记录和配套的文字稿。那是樊策与林天的通话——
【两百万不够,我要五百万】
【你儿子在你心里就只值这点钱?】
【少废话,五百万少一分我就毁了林耀】
她的手指在纸上顿了顿,继续往下翻。后面是那之后樊策频繁出入夜场的监控截图,和他拿着五百万去做投资的收益表,还有几份银行流水——每一页都把樊策钉死在“为钱背叛恋人”的形象上。
谢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她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一时又说不清。
“怎么?”杜深铎懒洋洋地问。
谢韵摇了摇头,合上文件,笑容恰到好处:“没什么,只是觉得您真是神通广大……这么多年前的事,都能查得这么清楚。林耀……应该会感激您告诉他真相。”
杜深铎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诞的笑话。
谢韵抬起头,带着几分疑惑。
“真相?”
杜深铎低低笑了一声。
“真相,从来都是最廉价的东西。它不会让人更幸福,只会让人更痛苦——所以聪明人不去碰它。”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巾,擦拭过唇角的血渍:
“世上绝大多数人,一生都活在别人给他们编好的故事里——他们信那个故事、爱那个故事、为它哭笑。至于那故事是真是假,他们从来不问,也不想问。”
“而我,只不过是那个讲故事的人而已。”
谢韵指尖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摩挲,声音放得极轻:“所以,您觉得林耀会信您给他编的故事?”
杜深铎笑了,那笑意里没有半分被质疑的恼意,反而透出一种耐心十足的笃定:“我希望他会信——不过,这不会是我们唯一的筹码。”
他侧过身,低头捏住高子谦的下颌,指腹在那片被口水打湿的皮肤上缓慢摩挲。
“我订的吐真剂明天就到货了。”他像是在闲谈天气,眼神却冷得没有温度,“希望这只小狗……能给我一点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