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正盯着手机出神,屏幕忽然一跳,熟悉的备注窜进了视线里——是樊策。他把铃声快听完,才按下接听键。
那端传来带着明显鼻音的低笑:“怎么样啊,林老师,敦煌的夜景美不美?晚上吃驴肉黄面了吗?”
林耀听他声音不对劲,下意识问:“你感冒了?”
“哎,可不是。”樊策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为了你的事殚精竭虑,这两天睡不好、吃不好,身体扛不住了——老了。”
林耀没应声。
樊策笑了笑,把声音压低:“怎么,心疼我了?”
林耀那边仍是静静的,只有气息声。
樊策收了笑,正经了几分:“怎么了?节目录得不顺利?有事随时跟我说。”
林耀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话在喉咙里翻涌,却被他生生压了下去。他忽然开口,唤了一声:“樊策。”
那边立刻回应:“到,有何指示?”
林耀攥紧手里的打火机,声音带了点微不可察的颤:“当年,你靠近我,跟我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那端沉默了片刻。
樊策拿不准——这是在翻旧账,还是在给他机会说出十年前离开的理由?
但不论是哪一种,照实说总没错。
“一开始,确实是见色起意。后来是……关心你吧。没见过你这样的,像跟所有人都隔着一层,生人勿近,冷得很,也独得很,所以我就想靠近你一点,看看能不能融化你。”
他顿了顿,带了几分笑意:“再后来,就觉得你这人,脆弱,倔强,性感,又狠又心软,样样我都喜欢。”
林耀沉默许久,最终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起伏,像是随口应着。他垂着眼,手里的打火机被捏得咔哒作响。
夜色更沉了,灯火从远处一路铺开,亮得刺眼。
谢韵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七月七日,五百万。”
那句话像一颗钉子,嵌在心里,不痛,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想相信。
十年前那段日子里,樊策从未伸手要过他的任何东西,甚至连他主动送的都很少收。
可如果是放长线钓大鱼呢?
时间会不会也是一种投资?
樊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你怎么不说话了?”
林耀抬眼望着夜色,过了很久才淡淡开口:“病了就早点休息,我挂了。”
没等樊策说话,电话那端只剩下忙音。
樊策怔了两秒,眉心微蹙,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的躁意。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肖云飞火急火燎地闯进来:“杜深铎那边又来催授权合同,说距离预定上线时间只有三天了,问咱们是不是没诚意合作。”
樊策揉了揉眉心:“我一会儿打给他。”
肖云飞应了声,正要转身离开,樊策忽然开口:“他们那边,最近有什么异常动作吗?”
“啊?”肖云飞愣了一下,“没有啊。”
肖云飞有点心虚。这几天他忙得都快疯了——查深铎资本和群星文化正在接触的MCN和外部资源就已经让他焦头烂额,哪还有精力去盯他们的日常动向。
樊策皱了皱眉,敲着桌面沉吟片刻:“得找人盯着点。老周呢?”
肖云飞无奈:“老大,你病糊涂了?周哥上周就飞南美调研了,现在不知道是在哥伦比亚还是在智利呢。”
樊策沉默两秒后摆手:“算了,应该没什么事。你忙去吧。”
肖云飞走后,樊策仰起头盯着天花板,开始发呆。
这是他重启思路的老办法——人在向上看的时候,视线和大脑都会暂时抽离,思绪能被迅速清空。
他决定把最近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重新梳理一遍。
首先是高子谦的失联。
自从《拾音计划》第五期录制现场,他和高子谦谈完那套“卧底计划”后,对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有回过消息。
可能性只有两种——反水,或者被抓包。
反水的可能性,他觉得不大。因为如果真倒戈,杜深铎理应让高子谦继续跟他保持联系——知己知彼,继续套情报,这才是杜深铎一贯的做法。
那就只剩被抓包这一种可能。可如果被抓包,杜深铎多半也不会直接切断联络,而是同样会让高子谦假装若无其事地保持联系,用来反向钓他。
现在这样完全失联,就只剩下一种解释——高子谦暴露了,且被彻底控制了。
可不管是哪种情况,杜深铎都该已经察觉,他并没有真打算合作。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已经心知肚明,他为什么还一通又一通催自己?
这点,樊策看不透。
这也印证了他的第二个怀疑——耀愿星图的对接。
第一天、第二天或许还能说是正常的磨合期,可樊策很清楚,自己那种吹毛求疵的态度,只要是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是在拖延。
按理说,项目上线日期越来越近,群星文化和谢韵不该只是表面上的抱怨或几句客套的不满——他们应该直接要求见面沟通、甚至抬出投资方的压力来逼进度,一步步把他逼到无法再拖的境地。
可偏偏没有。
所有的动作都停留在表面,就像在按部就班地配合他表演。
这样一来,局面就变得诡异了——像是樊策自己还蒙在鼓里,而真正的棋局,早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铺开。
最后,还有林耀刚刚的态度——那种克制到几乎冷漠的语气,以及突然抛出的“当初为什么在一起”的问题,这绝不是单纯的怀旧。
他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或者至少猜到了什么。
樊策并不怕他知道当年的真相,毕竟他早就打算告诉林耀——只是林耀一直没准备好听。
他怕的是,有人趁这个空档去歪曲误导。
在林耀这里,他的可信度一直很低,好不容易攒起来一点,也仍旧脆弱得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不能再等了。
无论林耀现在愿不愿意听,他都得说了。
想到这儿,樊策直接抓起手机回拨——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眉头拧紧,迅速拨通尚一鸣的电话。
尚一鸣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声音里还带着睡意:“樊哥?”
“你哥呢?他手机关机了,让他听电话。”
“这都几点了,他明天还拍摄呢,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这件事等不了。”樊策的声音沉下来。
尚一鸣这才清醒了些,不情不愿地拖着脚步去敲林耀的房门。
“哥,是我。”他打着哈欠,“樊哥找你,说有急事。”
林耀听到动静开了门,眉头微挑。尚一鸣把手机递过去,自己缩在门框边打了个更大的哈欠。
“喂。”林耀一边接过手机,一边侧身让尚一鸣进来,关上了门。
“十年前,我离开,是因为——”
樊策刚开口,林耀眉心一紧:“樊策。”
他像是没听到,仍往下说:“那时我们家——”
“樊策!”林耀提高了声音。
那端终于停下来。
林耀等到确认他没再说话,才缓缓开口:“我现在,不想听。”
“我知道你不想听,”樊策有点急,“但我怕有人趁虚而入,给你吹耳边风,你会误会我。”
“我不是小孩子,”林耀说,“是非黑白我会自己判断。”
樊策无奈,却仍在争取:“既然你能听别人说,那也该听听我说——两边都听过,才算公平。”
“不。”林耀的声音很轻,“我听谁说都行,就是不能听你说。”
“为什么?”
“因为我曾经最信的人是你,”林耀一字一顿,“但你骗了我。我不打算再让你骗我第二次。”
他说完这句,就挂断了电话。
尚一鸣听完这段对话,睡意彻底被吓跑了。他盯着林耀,语气里透着担心:“哥……你没事吧?”
林耀勉强弯了弯嘴角:“没事。”
“樊哥他,是想跟你说十年前的事吗?”尚一鸣试探着问。
林耀点了点头。
“你真的不打算听听?”
林耀没直接回答,只是走到床边坐下,顺手拧开一瓶水扔给他,然后缓缓开口:“高三那年,我们刚在一起没多久,有一次我们周末约好要出去玩,他突然说去不了,有个老同学摔伤了腿,需要帮忙照顾几天。”
“我当时问他是不是关系很好,他说‘以前挺好’。所以那几天我就陪他一起跑医院、跑手续——甚至有一次我一个人请了假去给那人送饭。”林耀低笑了下,“我当时还挺骄傲的,觉得自己是那种体贴、懂事的对象。”
“直到那人康复得差不多了,有一次闲聊,不经意就说漏了。他们不是“老同学”,是前任。那人摔断腿,是因为樊策跟他提分手以后,他走不出来。周末去找樊策求复合,用轻生威胁——结果失足,从楼梯摔下去。”
尚一鸣皱着眉:“那他为什么要骗你呢?是什么就是什么,照实说也不会怎么样吧?”
林耀想了想,慢慢道:“其实真要论,他也没‘骗’我。他只是挑着说——老同学,也确实是老同学;以前挺好,也确实是以前挺好。你要真细抠,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顿,嘴角浮出一点自嘲的笑意:“我当时还替他找理由,觉得他是怕我多想,怕我心里不舒服。”
尚一鸣忍不住说:“换谁谁都得不舒服吧。”
“这种事不止一次。”林耀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那会儿他家境不好,但奈何人太有魅力,总有人送他东西——有的是为了谢谢他帮忙,有的……我也知道是带着别的心思。”
“大部分他都转手卖了,实在收到好的,就转送给我。但每次都要找个理由——一支钢笔,说是兼职发的奖品,其实是隔壁班女生送的生日礼物;一条围巾,说是夜市随手买的,其实我见过他同桌在织;还有一次,一块限量款的表,他说是打工的老板清仓便宜卖给他的,其实是学生会会长硬塞给他的。”
“这种话,说小了叫抖机灵,说大了,就是不诚实。”林耀笑了笑,“他不说实话,我也懒得戳穿。我不生气,就是觉得好笑。像小孩似的,怕我生气,又自以为能瞒过去。”
尚一鸣沉默了几秒,慢慢点了点头。
林耀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口的一口气吐出来,声音低下来:“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听他讲话了吧?”
尚一鸣“嗯”了一声,又补充一句:“因为他太会说话了。”
林耀望着窗外夜色,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谈恋爱时的那些小事,他说一半留一半,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不告而别这件事……我想自己查清楚,不想让他的任何一句话影响我的判断。”
尚一鸣沉默片刻,像是还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林耀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嗯。”尚一鸣应了一声,也不再多问,转身出了房间。
门合上的瞬间,房间又归于安静。
林耀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静静躺着的好友申请,备注是——谢韵。
他盯了几秒,指尖轻轻一点——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