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天色已经泛了白。盛夏亮得早,才四点多,青石板的路面便被一层浅光笼住,墙面斑驳,沿街晾着的衣衫还在滴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星。
林耀走到那辆绿色的阿斯顿·马丁跟前,拉开车门,却径直坐进了副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驾驶座上的宋芮正靠着座椅刷手机,墨镜卡在头发上,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
她抬眼打量了他两秒,嘴角一勾:“怎么,真给自己演进去了?”
林耀松开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后背贴上座椅,笑意带着一丝倦:“怎么样,宋大经纪人,考不考虑给我接部戏?”
宋芮“嘁”了一声,低头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篱巷的实时监控。画面正停在林耀将酒杯甩向地面、碎片四溅的瞬间。她把手机递过去,语重心长:“你这杯子砸得太浮夸了,情绪太外露,专业演员才不这样。”
林耀笑得心安理得:“确实,没在门口那场发挥得好。”
“我听见樊策的声音了。”宋芮合上手机,“怕露馅,就没出面。你把计划告诉他了?”
林耀摇了摇头,伸手按下车窗,清晨的湿风钻了进来:“没。也该他体会一次被蒙在鼓里的滋味了。”
宋芮抬眼看了他一眼,很是欣慰,嘴上却仍十分正义:“好的不学,净学坏了。”
林耀笑了笑,偏头问:“让你帮我查的事,怎么样了?”
“我让一鸣去跑了,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宋芮挂挡启动车子,“不过——”她瞥他一眼,“你就那么信,他不是单纯为了钱抛弃你啊?莫非你就是传说中的古今第一痴情?”
林耀没答。
刚出巷口就是红灯,车停下后,宋芮看向林耀。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斜斜落下,光影切割了林耀的轮廓。他的眉眼早褪去了刚出道时的青涩,五官比年轻时更立体,少了少年感,却多了侵略性,比年少时更像一把收了鞘的刀,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从那把刀还在打磨的时候,就站在一旁看着的——五年时间,刀磨成了现在的模样,而她,也从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混成了圈里人提起都要礼让三分的宋姐。
林耀沉默了很久,直到红灯过去,车子驶上大路,他才轻轻开口:“我也不确定,直觉吧。”
停了停,他自己也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我当年的行情不止五百万?”
宋芮“噗”地笑出声:“那你可真是越老越值钱。十年后你何止五百万,樊策给《拾音计划》砸了好几个亿,这不也是千金换一笑?”
林耀没接话,望着窗外的树影往后退,好一阵后才低声问:“你说,我跟樊策这样,跟高子谦和杜深铎,有什么不同?”
宋芮单手握着方向盘,斜他一眼,慢悠悠地反问:“你觉得哪儿像?”
林耀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声音懒懒的:“不都一样么?一个掏钱,一个被捧。”
宋芮笑着点头认同:“可不是嘛,外面都传樊策是你金主。不光《拾音计划》是他专门给你做的,现在还说他进军娱乐圈、成立曙光娱乐,也都是为了你。”
林耀也自嘲一笑:“是啊,那我跟那些靠资本上位的人,有什么区别?”
宋芮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挑:“区别大了。高子谦和杜深铎是钱色交易,感情在他们之间就是筹码。你和樊策,不管外面怎么说,感情就是本金。”
“先不说古往今来的纯爱战士有多少,单说那些为了不让所欣赏的才华被埋没而倾尽所有的,就数不过来——梅兰芳和齐如山,贝多芬和鲁道夫大公,JP摩根和爱迪生——都是花钱捧人,难道高子谦和杜深铎这种,也要拿来和他们相提并论吗?”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前方的路:“所以樊策给你砸钱,虽说肯定有让你回头的心思——这我不否认,但就算你真不打算回头,他也不会怎么着——只要看见你站得更高,他就高兴。”
林耀手臂搭在车窗沿上,歪头倚着,听宋芮引经据典、娓娓道来。路灯从他眼底划过,映出若有若无的光。
天彻底亮了。
尚一鸣蹲在医院后门,啃着刚出炉的第一份煎饼果子,边吃边等。
等到宋芮照片里那人出现,他立刻一骨碌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刚喊了个“卢——”,就被一道凌厉的眼刀扫得生生噎住。
他讪讪闭嘴,老老实实跟在人家身后,穿过几条街。等到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对方才从纸袋里抽出一份档案,低声警告:“偷拿病历是大大的违规,赶紧看,早点还,不许复印、不许拍照。”
“知道知道。”尚一鸣忙不迭点头,把档案塞进双肩包里,拉链一拽,抱在怀里死死护住,“宋姐都提醒过了,谢谢您,卢医生。”
“别叫我!”卢亦衡几乎跳起来。
尚一鸣吓得脖子一缩,“哦……”
卢亦衡哼了一声:“要不是看在宋芮的面子上,我才不帮你们。”
“明白明白。”尚一鸣频频点头。忍了几秒,他还是没忍住八卦:“您和宋姐……是什么关系啊?”
卢亦衡嘴角一勾,得意里带着几分腼腆:“我俩是小学同学,她是我的……白月光。”
“哦——”尚一鸣拖长了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卢亦衡挑眉:“看什么?”
“没什么。”尚一鸣笑嘻嘻地摆手,“我懂。”
尚一鸣又道了声谢,一刻不敢耽搁,招手拦了辆车直奔工作室。
宋芮坐在办公室里敲电脑,妆容精致得像是刚起来画好的一样,神情精神到毫无倦意。有时候尚一鸣真怀疑,她是不是背后藏了个电池仓,换上新电池就能继续干,压根不需要睡觉。
林耀就没这么神通广大了。在敦煌录完综艺,落地又折腾去了一趟篱巷——干什么不清楚,但多半不是什么省心的事。此刻他正歪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睡着,呼吸均匀,眉头松开,看着有点让人心疼。
尚一鸣放轻脚步,把档案袋递到宋芮面前,低声叫了声:“宋姐。”
宋芮抬眼,比了个“嘘”的手势,冲林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她接过档案袋,转身走出办公室,顺手关上门。
这会儿工作室空荡荡的,只有进门卡座里亮着一盏小台灯。他们并排坐下,宋芮拆开档案袋,抽出材料,垂眼扫了两行,神色一点点沉下来。
尚一鸣早就憋了一肚子疑问。
自从林耀在敦煌接了樊策那通电话,第二天宋芮就开始给他派活——先是让他远程打听有没有派出所熟人、林耀高中同学的人脉,又让他顺藤摸瓜查一些旧年的记录;好不容易回到家,还没睡上俩小时,她又打来电话,让他去医院拿东西。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切都绕不开一个人——樊策。但到底在查什么,他拼凑不出完整的线索。
此刻见宋芮只是沉着脸翻着材料,他实在忍不住,探过身去:“姐,谁的病历啊?”
宋芮既没挡他,也没开口,目光钉在一页纸上,指尖微微收紧。
尚一鸣下意识伸长了脖子,想偷看几眼,纸页上的字映进眼里——“刘凤琴,女,38岁”。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结结巴巴冒出一句:“这不是……你之前让我托派出所的朋友查的,樊策的——”他压低了声音,“母亲吗?”
还没等宋芮应声,林耀就走了出来,脸上倦意未退。
宋芮合上档案袋,指尖在封口处轻敲了两下,随即递给林耀:“十年前的病历,资料不算多,但足够了。”
她顿了顿,“市三院,就在你们学校附近。有个老同学在那儿当医生。”
尚一鸣凑过来,笑得贱兮兮:“是老同学,也是宋姐的裙下之臣。”
宋芮顺势拧了他一下耳朵:“你小子,走到哪儿八卦到哪儿,连我的事也敢打听?”
“哎哟哎哟——”尚一鸣连忙摆手,“错了错了,开个玩笑。”
林耀接过档案袋,低头拆开,淡淡的药水味和油墨味从十年前吹过来。
几页泛黄的病历静静躺在里面,字迹因为年代久远微微褪色,但“刘凤琴”“尿毒症”几个字依然刺眼。随着一页页翻过去,诊断书、透析记录、转院交接单……零散的材料,拼出一个被病痛一步步吞噬的人。
宋芮声音压得很低:“那时候的医疗条件有限,她必须长期透析。不光费钱,也很消耗身体。换肾,是唯一能真正活下去的办法。”
尚一鸣忍不住插话:“可肾源很难等到吧?”
宋芮微微点头:“确实。不过……如果有门路,就另当别论了。”
“门路”这两个字,让尚一鸣心里有点发凉。他虽然不完全懂,但也听说过有钱人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合适肾源的事——不是在正规捐献等待名单上排十年八年,而是依靠庞大的人脉、跨省甚至跨国去寻找**捐献者,或者通过高额“中介费”促成脑死亡患者家属同意捐赠。
所以说,生死面前人人平等是理想,可现实是——钱不一定万能,但有时候真能换命。
林耀没说话,捧着那份档案,像是捧着一个迟到十年的答案。
那些年,他无数次试图去拼的碎片,在这一刻终于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
为什么要打三份工?
为什么累到胃病都不肯休息?
为什么对钱如此敏感?
为什么能谈天说地、天南海北,唯独提到家庭就闭口不言?
所有的空白,都被填上了。
他继续往后翻,直到在一页病程记录的末尾,忽然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宋芮察觉到,起身走到他身边,俯下身握住他的手腕。林耀反手抓住她的手,力道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她循林耀目光看去,一行潦草的字迹跳进眼里——
“患者于2015年7月8日凌晨2时45分死亡。”
7月6日,樊策与林耀告别。
7月7日,五百万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