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林耀让樊策把他放在了路边。樊策没有问他今晚要去哪儿,他也没打算说。有时候,避而不谈也是一种默契。

他走进别墅小区的主路口,出示了手机里的访客通行证,门卫放行。

他按着导航一路走进一条小路——这里的别墅都挺小的,二层,窄,但楼距很大。看不见邻居,也听不到动静。**性很好。林耀都有点心动。

门牌号是12栋。他站在门前按下门铃,里面很快传出一声温和的男声:“请稍等。”

门打开的那一瞬,林耀愣了一下。

面前的男人将近四十岁的样子,穿着浅棕色衬衫与深棕色长裤,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有一种不抢眼却让人舒服的帅——像是那种在人群里看着很普通,转头却总能被想起的长相。

林耀不是因为他的长相愣神的。

是他的眼睛。

那双深色的眼睛和樊策太像了。不是神情像,而是结构像,眼尾微垂,眼型偏长,睫毛不翘。

只是少了点不正经的笑意,也少了些锋芒。

林耀忽然冒出个念头——

也许,樊策到了这个年纪,就长这个样子。

“林先生?”那人微笑着开口。

林耀点头。

“我是唐启辰。”他自我介绍,侧身让出门口,“进来吧。”

林耀走进门厅,把鞋脱在一排整齐拖鞋旁边。屋内装饰很简单,原木色为主,干净却不冷清。

“坐吧。”唐启辰指了指客厅那张灰绿色的单人沙发,“你不用拘谨,第一回不会聊太多,只是让你熟悉这个空间,熟悉我。”

林耀点点头,走过去坐下,却没立刻说话。

唐启辰没急着发问,只是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他没有纸笔,没有电脑,没有录音设备,只是手里捧着一个陶瓷杯子,像是从生活里直接走出来的人。

“我没有特别准备什么,”林耀开口,嗓子低哑,“也不太清楚你会问什么。”

“你不用准备。”唐启辰轻声说,“就从你来的动机开始说起吧。你为什么想来见我?”

林耀扫了一眼空空的桌面,嘴角轻轻一挑:“直接开始吗?不先闲聊两句,问问我堵车了吗、最近心情怎么样之类的?”

唐启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笑,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你是希望我按照剧本来,还是……你其实是想看看我接不接你这个试探?”

林耀眨了眨眼,没出声。

唐启辰又道:“你能来,就已经不容易了。我不需要你立刻信任我。我们可以慢慢来,但我也不会绕太多弯。我是你的咨询师,不是你的观众。”

林耀看着他,像在重新打量什么,过了几秒,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我来是因为……我有时候会听不见。”

唐启辰点头:“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近。但……也不是第一次了。”林耀低头看着自己叠在一起的手指,“只是上一次比较严重。”

“所以你觉得是心理层面的问题?”

林耀看他一眼:“你不这么认为吗?”

唐启辰微笑,没有反驳:“我不下结论。我只是想知道,你自己怎么看。”

林耀没说话。

空气陷入短暂的安静,像是两个人都在等另一个先说话。

唐启辰的目光很稳,不逼人,但也不退让。他没有刻意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好像他能陪林耀一直沉默下去。

林耀忽然笑了笑,很轻:“……你挺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是朋友吗?”唐启辰问。

林耀摇头,又点头:“也许吧……他是我以前的恋人。”

这话出口后,他自己也有点意外。

他不知道为什么说了。

唐启辰只是点点头,声音依旧温和:“你刚刚提到在唱歌时会听不见。那第一次发生的时候……你脑子里最先出现的念头是什么?”

林耀怔了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一秒、两秒……然后,他垂下眼睫,小声说:

“完了。”

唐启辰不动声色,只是轻轻重复了一遍:“完了。”

他等了两秒,没有追问,而是平静道:“我们慢一点。你说‘完了’,是在那个瞬间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对吗?”

林耀轻轻点头。

“那我想知道,当你说‘完了’的时候,‘完了’的到底是什么?”

林耀没答。他下意识地咬了下下唇,身体向后靠了靠,像是突然有点防备起来。

唐启辰不催他,声音依旧温和:“不是让我知道,而是让你自己知道。对你来说,在那个瞬间失去的,是什么?”

空气安静了很久,久到连墙上钟表的滴答声都像被放大了。

林耀终于开口:“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像一脚踩空了。”

唐启辰点头:“像本来靠得很稳的东西,突然不见了。”

“……对。”

“唱歌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你赖以维系的东西的?”

林耀没有立刻回答。他像在翻找什么,嘴唇动了几次,最终才说:

“我也记不清是哪天……很小的时候。小时候我爸就不让我听歌,说音乐没用,是废物才玩的东西。家里所有能听音乐的地方都装了监控。他不喜欢我碰那些东西。他说那是‘误入歧途’。”

唐启辰低声重复:“误入歧途。”

林耀轻笑了一声,但那不是愉快的笑,只是一种破碎的回音:“后来我就偷偷听,偷偷学。躲在厕所里,在楼顶,在我爸看不到的地方。那些地方我才能……喘口气。”

他顿了一下,补了句:“就像只要有音乐,我就不是他的小孩,不在他的世界里。”

唐启辰没说话,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缓慢而清晰地说:

“所以你对唱歌的热爱,是从生存开始的。”

林耀眼睛抬了起来,像是被击中了什么。

“你不是在唱歌,你是在呼吸。”

他喉咙像哽住了。

唐启辰缓缓地说:“而现在,你突然唱不了了。”

林耀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对方,眼神像结了一层冰,又在一点点融化。

唐启辰看着他,不问,不逼,也不安慰,只是说了一句:

“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始。”

或许唐启辰真的是个很好的心理咨询师。

林耀自己都没注意到,他说得越来越多。

起初只是讲小时候的事,说那时候听歌得偷偷听,用的是攒零花钱买的mp3。他记得那个颜色,是金属蓝,很薄,他特别喜欢。

后来父亲发现了,把他叫到书房,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一下一下,把那mp3用铜镇纸敲碎——不是敲坏,是敲成碎片,外壳、线路板、电池,全都碎成了渣滓。最后一点残骸粘在镇纸上,他用纸巾擦掉,跟他说:“你不该喜欢这些。”

他说小学时,他鼓起了好大勇气,偷偷报名了歌唱比赛。父亲得知后没打他,只让他写一封信,说自己知错了,说自己以后只会好好学习,不会唱歌了。

那封信他写了三遍,最后当着最喜欢他的音乐老师,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他的眼泪打湿了信纸,嗓子哑得念不清,父亲却只笑着,说:“见笑,我们家孩子没有音乐天分,走不了这条路,希望老师多帮我劝劝。”

初中的时候他开始偷偷追星,没有零花钱买票,就演唱会场馆外听。那天他回家晚了,父亲就翻出了他房间里所有藏起来的东西——海报、专辑、签名照。

“你知道我那时候多骄傲吗?”林耀低声笑了一下,眼神却没焦距,“那张签名照我拿回来的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然后父亲就让他一件件把那些东西扔进铁桶里,全都烧掉。

烧的时候他站在一边,父亲不许他哭,不许他走。只准他报:这是什么,什么时候买的,多少钱,浪费了多少时间。

那天夜里,他在院子里跪了一整晚。天快亮的时候,火星早已经灭了,铁桶里只剩灰。他整个人都麻了,只记得膝盖是硬的,连疼都不觉得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哭,只是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唐启辰始终没有打断他,只是轻轻将杯子放在一边。

林耀垂着眼,手指捻着指尖,像还在等什么人说“继续”。

唐启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语气仍是缓和的,只是声音轻了一点:“我们今天的时间差不多了,林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刻意顿了顿,像是在为林耀收拢散开的情绪,也是在提醒他该回到现实里来。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再花一点时间感受一下自己的身体坐在这儿的状态——背部、手臂、呼吸。”他的语调没有催促,带着习惯性的节奏与安全感,“我们刚刚讲了很多过去的事,情绪可能还留在那段记忆里。你不需要立刻拉回来,但我们可以慢慢地往现在靠一靠。”

林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神还带点发散,但呼吸确实开始变得稳了一些。

“这只是开始。”唐启辰说,声音很轻,“以后你可以决定讲什么,不讲什么,什么时候讲,都可以。节奏在你手里。”

他站起身来,把陶瓷杯放到玻璃桌上,磕出的脆响像替这次会谈做结,然后轻声补了一句:“下次见。”

林耀点头,起身正要离开,唐启辰却在身后开口:“从后门出去吧。右转直走就是大路,也能直接出小区。”

林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能走前门?”

唐启辰手中还捧着那只温热的陶瓷杯,眉眼间带笑,语气轻缓:“客户**。”

林耀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怕他和下一个来访者撞见。

“……现在都晚上十点了,还有人来?”

“我服务的大多数人,都是夜猫子。”唐启辰说,“跟你差不多。”

林耀半是感慨:“挺辛苦。”

唐启辰轻轻一笑:“还好,我自己也是夜猫子。”

林耀没再说什么,绕进走廊,从后门走了出去。

别墅后门通向一条绿篱夹道的小路,路灯不多,夜风吹来有些凉。

他站在阴影里点了一根烟,抽第一口时才发现自己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那种“说得太多”的轻微晕眩感,好像大脑还停留在刚才那些回忆里,一下子被灌得太满。

林耀按着唐启辰说的方向走,想右拐出去,但不知道哪个拐弯拐错了,连着几个转角,最终又回到了原来的那条路上。

他抬头一看,前面不远处——

还是那栋熟悉的小别墅。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把快燃尽的烟掐灭在鞋底下。

刚准备掉头重新找路,眼角忽然扫到一道车灯亮起。紧接着,一辆深灰色的雷克萨斯安静地驶入了院前空地,停下。低调的车型,却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车。

他本能地往阴影里缩了半步,下一秒,车门打开,江时嵘下来了。

两人视线正面撞上。

场面一度十分安静。

空气仿佛凝滞了两秒钟,然后林耀清清嗓子,不咸不淡地开口:“——哟。”

江时嵘脚步一顿,像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讶异又嫌有点倒霉地来了句:“你怎么在这儿?”

林耀:“我还想问你。”

两人隔着院门互相看了三秒钟,谁也没动,谁也没笑。

直到江时嵘突然咧嘴:“你别告诉我,你在看心理咨询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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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得出名
连载中肖Se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