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漾老师讲完课,就把孩子们按排好的分组分散开来,进行今天的练习环节。是从课本上抽情境,学习如何识别自己的情绪,并用手语表达出来。
林耀和樊策被分到了年纪稍大的一个组,大概三四年级,个头不小了,模样都带点“我要长大了”的倔气。这个岁数的孩子,规矩记得差不多了,可也最容易开始调皮捣蛋,有点天不怕地不怕的苗头。
几个孩子坐在教室边上的圆毯上,林耀刚在他们中间坐下,就察觉到对面一个寸头小男孩一直盯着他看。
那孩子皮得很,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看起来聪明又狡黠。他歪着头看了林耀两秒,忽然冲他竖起了一根中指。
这一下倒是不需要手语解释,意思明确得很。
林耀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边的樊策脸色“唰”地沉下来。
他一直都不算喜欢小孩,总觉得麻烦、不讲理。这会儿看到林耀被骂,脸上那点“做志愿者的耐心”顷刻间消失,直接抬起两只手,准备回敬两个中指——
林耀一眼看见了,无语地伸手拦住他,表情里带着点“你几岁啊还跟小孩计较”的意思。
樊策被他瞪了一眼,手势停在半空,只好悻悻放下,压着嗓子低声骂了一句:“太缺德了吧这小崽子……”
林耀没理他,转头看着那个小男孩,想了想,缓缓抬手。
先是比了一个——一手食、中指相搭,在额前翻转一下。
那是李漾刚才讲的,表示“错误”。
小男孩盯着他看,没接招,嘴角还挂着点坏笑。
林耀没动怒,又慢慢比了第二个手势。
五指张开的手,贴在自己胸口,然后缓缓向下落下,指尖收拢,脸上露出一个“有点灰心”的神情。
——失望。
一整套动作做完,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批评,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空气静了一下。
那小男孩眼神顿了顿,似乎是没料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回应。
他往后一缩,低下了头,嘴里嘟囔着什么,没再闹。
樊策在一旁看着,哼了一声:“这就不闹了?比我当年差远了。”
林耀没理他,只轻轻拍了拍那小男孩的肩膀。
他犹豫了片刻,才缓慢地抬起手来,认真地比出一个“你好”。
——一只手的食指指向小男孩,另一只手握拳、拇指竖起。
是个简单的招呼语。
樊策本还带着一丝疑惑,正想问他怎么忽然又开始打招呼了,就见林耀动作一顿,又抬手,在自己两只手臂前打了一个叉。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这已经不算规范手语,就是简单的“不”。
紧接着,他又做了个动作:用一只手反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那是“害怕”的手语。
他再一次摇头,然后抬手,一只手伸出拇指和小指,其余收拢,拇指指尖抵住胸口。
——“恨”。
小男孩坐直了些,仰头看着他,眼神有些迷茫,敌意已经消失了。
林耀停了几秒,没有急着再做什么。
然后他慢慢比出最后一个动作——
中指叠在食指上,先轻触太阳穴,随即向外轻轻挥出。
——“希望”。
林耀看着他,神情一如既往地安静,连笑都没有。
可樊策对照着课本上的手语图片,忽然看懂了。
他忽然一下明白了林耀整句话想说的是什么。
你很好,不要害怕,不要怨恨,还有希望。
一个不太会说教的大人,用孩子们的语言,一个手势、一个手势地拼出了这些字眼。
他忽然有些出神。
林耀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刚刚只是完成了一次平静的交流,不需要肯定,也不需要解释。
只是恰好,他看懂了这个孩子,也看懂了自己。
下课后是自由交流时间。
岁数小一点的孩子已经被老师领回宿舍休息了,教室里只剩下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留着眼巴巴地围在樊策和林耀身边,显然还有话想说。
李漾没走,留下来充当翻译。
孩子们的问题五花八门,有的问他们多高、有的问他们是不是情侣、有的问林耀用的是什么香水,惹得樊策一个眼神扫过去,小孩立刻嘿嘿笑着躲到李漾身后。
林耀一边回答问题,笑意一直没离开嘴角。
站在门边的小刺儿头没动。他没围上来,也没离开,只是倚着门框,隔着人群悄悄地张望着。
等到其他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吞吞走过来,拽了拽林耀的衣角,又拽了拽李漾老师的衣摆。
他比了一串手势,神情有点别扭。
李漾侧头看了看,笑着翻译:“他说你长得很帅。他问你做什么工作。”
林耀挑了下眉:“我是歌手。”
李漾一边点头一边翻译。
那孩子愣了一下,手语比得慢了些,李漾也慢慢翻译:“他想问——你为什么喜欢唱歌?”
林耀看着他,眼神缓了缓,语气也柔下来:“因为唱歌的时候,我觉得我能听见我自己。”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随后又说:“不是耳朵听见,是心里听见。”
李漾把这段话翻成手语,小男孩盯着她的手,似乎有些理解了,又好像还有疑问。
他又比了几句。
李漾看着林耀,说:“他说,他知道大家都说‘歌很好听’,但他听不到。他想问——真的那么好听吗?”
林耀笑了,很轻很慢。他蹲下来,和他视线平齐,认真地说:“是的,对我来说,真的很好听。”
“有些歌,会让我觉得……世界很美好。”
李漾低头,动作轻柔地把这句话翻译了过去。
孩子盯着她的手点了点头,接着又比了一串手势。
李漾看完,轻声笑了。
“他说他喜欢画画。他觉得画画让他觉得世界很美好,他以后要当画家。”
林耀听完,眼里一下子就软了。
他伸手轻轻按在小男孩的肩上,轻声说:“你一定可以。”
那小男孩眼睛眨了眨,突然用嘴型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林耀没完全看清,回头看李漾。
李漾嘴角弯了弯:“他说,谢谢你。”
林耀垂眸笑了一下,抬手比了一个手语。
——“谢谢你。”
门外的风刚好吹进来,落日余晖将地板拉出长长的金色光影。他忽然意识到——
他今天学会的不是手语,而是沟通。
而对面这个曾经骂过他的小孩,不是坏,而是孤独。就像儿时的他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教学楼背后的小树林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风划过枝叶的声音。
林耀低着头,沉默地走了几步,忽然轻声说:“谢谢你,让我来这里。”
樊策偏头看他:“谢谢你肯进来。”
他们并肩往前走,校园的灯光渐渐在身后淡下去。林耀走得很慢,像在想事情。
林耀没有立刻回应。他停下脚步,看向前方那扇半开的铁门,又望向围墙上爬满藤蔓的暗影。
“你以前……会想过这些吗?”他问。
“哪些?”
“听不见的人。那些……我们从来不碰的世界。”
樊策想了想:“我想过。但我从没觉得它离我这么近。”
林耀没再说话。他抬头看了眼夜空,月亮很淡。
二人走到车边,他拉开车门,没有立刻上去。只是回头看了樊策一眼。
“如果我当时能像今天一样,多表达一点……你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没多想,只觉得胸口闷着这么一句话,今晚风一吹,就吐出来了。
樊策愣住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尧尧……跟那个没关系。”
林耀眉尖皱了下,侧头看他。
樊策立刻给了个“我错了”的眼神:“当年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但故事有点长。你现在想听吗?我们找个地方坐着聊。”
林耀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他盯着樊策的脸看了一会儿,最后说:“不必了。我还约了人,改天吧。”
说完,他坐进车里,顺手关上车门。
樊策本来被他那句“你是不是就不会走了?”搞得又心酸又心疼。
那一刻,他是真的差点张嘴,把那些沉在心底十年的事一口气说出来。他以为时机到了,林耀终于肯听了。
可林耀只是轻轻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改天吧”,就把话头掐灭了。
一刀切断。轻描淡写。
樊策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闷得发疼。
可就在他还在原地发愣的时候,林耀已经低头钻进了车,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坐过无数次。
他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嘴角轻轻翘起,胸腔里闷着没出口的心事,被这点不经意的“默认”哄得几乎快化了。
……这人现在,是默认他接送了。
他揉了把自己的脸,把笑意按下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手握上方向盘,心里还惦记着这点刚刚拉近的距离。
车里很安静,窗外是夜色和偶尔闪过的灯。
一路上樊策心猿意马,车开得不快,视线却总不受控制地飘去副驾驶。
林耀闭着眼,头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手自然垂着,搭在中控下面的凹槽上。指节微微弯着,手背朝上。
离得太近了。
他开着车,清了清嗓子,林耀没睁眼,大概是真的睡着了。
他忽然有点热,掌心出汗,方向盘都快握不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松开一只手,像是顺势放松一样,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的手——轻轻叠了上去。
一点点地贴住,指尖试探着靠近指节,然后覆住。
那是他今晚看了一整晚的手。
林耀体温一直偏低,就算是大暑天,手也是凉的。
他慢慢地握住那只手,不敢太用力,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本来只是想握一会儿的。
只是碰一下,就松开。
可他太想他了。
真的……太想他了。
这些年,他强行让自己忙起来,沉下去,不去想,不回头。
他以为自己能克制一点,至少别再像年轻时候那么冲动。
可他还是没松开。
林耀没有动,像是真的睡着了。
一点反应都没有,连呼吸也不乱。
像是没有察觉。
像是……也默认了。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
慢到每一次心跳都能在他耳朵里炸开,慢到他握着那只手,就像握住了他曾弄丢过、又无数次梦里想找回的那个人。
林耀本来是醒了的。
从他指尖贴上来的那一下,他就醒了。
只是闭着眼,没动。
心跳一下快过一下,像是被一根绷紧的线牵着,颤着不敢断。
他本该甩开这只手的。
可他没有。
他甚至把手指往后一收,让两只手更贴合了一点。
他听见樊策很浅的呼吸,轻到像怕惊醒他。
也听见自己心里那点声音,小声又固执:
——就一会儿。就一会儿,没关系的。
他闭着眼,眼睛好像有点湿了。
哪怕知道明天醒来,可能什么都没变,甚至更糟。
但此刻,他舍不得。
车拐入新城区的别墅区。
夜色很沉,四下安静得像是郊外。小区灯光稀疏,草木修剪得整齐,路灯边还有一株盛开的夹竹桃,风一吹,影子晃在玻璃上。
房价不高,但环境挺好。适合喜欢安静、想远离喧闹的人住。
樊策轻轻收回手,像怕惊醒谁似的,又像在掩饰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到了。”
林耀睁开眼,没急着动。
他偏头看了樊策一会儿,说:“谢谢你。”
樊策低声笑了笑。那笑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谢谢”说得太生疏。
“……不客气。”他说。
林耀拉开车门下去,关门也没回头。
手背那一小块地方,还留着樊策掌心里的汗,热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