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回过头,眼神落在双手插兜的樊策身上。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樊策站在原地,没走近。
“我不觉得你会失聪。”他说,“我相信你一定会好。”
“但我问过医生。你失聪的那几次,时间最长的那一次……情绪是主要诱因。越是恐惧,越容易反复。不是生理上的问题,而是心理层面。”
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
“普通人失聪,可能会慌,会难过。但你不一样。你是歌手。你越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就越怕。越怕,就越可能听不见。”
“这就是个死循环。”
林耀没说话,视线落在门口那排贴满涂鸦的宣传栏上,又慢慢移回樊策身上。他站着没动,没开口反驳,也没有默认。
“所以我想带你看看他们的世界。”樊策继续,“也许你会发现,最坏的那个结果,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他没有逼近,也没有插科打诨哄他,只静静地站在校门前,等林耀自己做出决定。
黄昏的光逐渐退了下去,围墙边的影子被风吹得一摇一晃。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林耀的肩上,他终于低头看了眼脚下的门槛,像是在评估自己的情绪,也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台阶。
几秒后,他抬脚,跨进了校门。
走在教学楼前的小道上,林耀忽然开口问:“你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老周媳妇儿是小学老师,听她说过这地方。”樊策答得顺嘴,“我提前联系过,捐了点钱,让你能以志愿者的身份过来。”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张访客胸卡,递给林耀,“别紧张,就陪小孩听听课,玩玩游戏,轻松得很。”
林耀接过胸卡,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捏在指尖。他忽然轻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
“医生是谁帮你联系的?”他慢悠悠问,声音不高,却句句清楚,“你那么忙,总不至于亲自找吧?”
樊策脚步一顿,反应极快,却还是愣了不到一秒。
他立刻笑起来,语气里带着点不正经的得瑟:“当然是我自己找的啊,这不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说完还凑近半步,歪了歪头,一本正经地指自己眼底:“你可以亲自鉴定。”
林耀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樊策又赶紧补刀,装得滴水不漏:“我问老周的时候也没说是谁,就说有个亲戚的事。你放心,没人知道你的病,真的。”
林耀还是没说话,只垂眼将胸卡别在衣服上,低头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他肩膀,衣摆微微扬起。
背后,樊策站了一秒,才默默跟上去。
林耀不习惯突如其来的善意,更不擅长应对这种静水流深的温柔——更何况,这份温柔偏偏来自樊策。
他看着樊策一本正经地说“没人知道”,心里却忽然一空。他知道樊策没说真话,也知道这人惯会遮掩。但就是这样不彻底的隐瞒,反倒更叫人无从防备。
其实早些时候站在高中门口时,其实他就想问——他很想问。
为什么不告而别。
他把话递出去了,说的是:“你冲动的事,干的还少吗?”
但樊策没接。
那一刻,他才终于承认——他是真的怕。
怕真相轻飘飘一句,就把他这些年死死捂住的那点残余体面,全碾碎了。
怕知道樊策当年的离开不过是因为一时兴起,怕他只是玩腻了、谈累了、不爱了,于是干脆消失,干净利落,毫不回头。
怕自己在原地疼了十年,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误会,也怕不是误会,而是事实。
他不知道哪一个更糟。
如果真是那样,他知道自己一定撑不下去——别说什么“重逢”,也别谈什么“重新开始”。
林耀想到这四个字时,脚步忽地一顿。
重新开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烟味。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和樊策重新开始了?
林耀怔怔地站在原地,没来由地心跳有些快。
身后脚步声靠近,樊策看他停下,低声问:“怎么了?”
林耀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远处传来小孩清脆的笑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落在黄昏里的一串铃。
他看了樊策一眼,说:“没什么。”
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林耀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四面墙上贴着五彩斑斓的画,桌椅小巧干净,孩子们正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做手工,却安静得出奇。
不是那种课堂上的纪律井然,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寂静”——没有交谈,没有嬉笑。
他忽然意识到,这里的孩子应该几乎都是全聋,他们不会开口说话,也听不到回应。声音在这里,是不存在的东西。
他脚步顿了一下。
身旁,樊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低声问:“紧张吗?”
林耀摇头,又张了张嘴,做出一个口型,指了指自己,问:我该干什么?
樊策失笑,附在他耳边说:“你可以说话的。”
这时,一位女老师朝他们走了过来。三十多岁,穿着白色衬衫和浅灰色长裙,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她笑着开口:“是樊先生和林先生吧?”
樊策点头:“是,我们是来当志愿者的。您是李漾老师吗?”
李漾点点头,笑容温暖:“是我。孩子们刚吃过晚饭,听说今天来的是两个帅哥,都很期待呢。”
樊策笑着回应:“我们需要注意些什么吗?”
李漾一边带他们往教室里走,一边介绍:“不要突然从背后拍他们,有些孩子会受惊。打招呼用手语或者肢体动作就行,我们平时也常用表情和动作来沟通的。我可以先教你们两句简单的手语。”
她站定,先演示:“我,叫,樊策。”
手语动作很清晰——“我”是用食指点自己胸口,“叫”是两手的食指在空中相交,再快速分开,“樊策”则是老师比出了设计的名字手势:一手先伸中指贴于嘴唇上;再改伸掌直立,在头侧自后向前挥动。
樊策学了一遍,去一边巩固练习了。
李漾转向林耀,柔声说:“你来,我们一起学。”
林耀点点头。
“我,叫,林耀。”李漾比出手语。
“林”的动作是双手拇、食指相搭成圆形,连续上举两次,象征树木众多;“耀”则是一手五指先撮合成尖形,然后斜向一侧移动并放开五指,另一手五指并拢,掌心向内,手腕抖动一下——像光飞散出去。
“‘耀’字手语里没有,这个手语其实是光。”老师解释,“小朋友们很喜欢这个词。”
林耀看了她一眼,跟着比了一遍。那道从他指尖飞散出去的“光”,在他手中竟有一种克制又柔和的力量。
他没说话,重复了一次,比得更慢,也更准了些。
李漾点头鼓励:“很好。”
他没有笑,眼里却像慢慢亮了一点。
“再教你们几个简单的,”老师接着比划,“这是‘谢谢’——右手五指并拢,从下巴前推出;这是‘你好’——一手食指指向对方,另一手握拳伸出拇指。”
这时,教室里的几个小朋友终于注意到了站在后门的他们,纷纷回过头来看,一张张脸上写着好奇和期待。
李漾轻声说:“先去前面和他们打个招呼吧。”
林耀抬步走了过去,站在教室前,手掌举起,慢慢做了一个标准的“你好”。
小朋友们坐得很规矩,几乎是齐刷刷地抬手回应:“你好。”
一只只小小的手,比出食指,再拇指高高翘起,动作认真又整齐。
林耀看着他们,心里突然软成一滩水,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嘴角。
然后轮到樊策,他站在林耀身边,也照着比了一个“你好”。然后又赶紧显摆他学的“我叫樊策”。
他刚比完,教室里就爆出一阵轻快的笑声。
樊策一愣,转头看李漾:“他们笑什么?”
李漾捂着嘴笑得更明显了:“我刚刚教你名字的时候,用的是‘帅哥’两个字。”
樊策:“……”
林耀低头笑了一下。
樊策和林耀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侧对着讲台。窗外风吹进来,带着些夜里的热意。
林耀听得很专注,手掌一会儿张开,一会儿合起,不时比划着刚学会的手语动作。每个动作都慢而有节奏,像是在努力记。
这是一堂心理健康课,主题是情绪表达。为了方便他俩听懂,李漾老师讲得很细,除了手语还配着口头讲解——“这是生气”“这是害怕”“这是悲伤”……
樊策没怎么看台上的老师,只一心一意看着林耀。
他忽然觉得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些坐在高中的大礼堂听讲座的日子。
其实他俩从没在一个班,甚至连上课坐一块儿的机会都少之又少。但每次听那种千篇一律的励志讲座,他都会绕到林耀那边坐下。
灯光总是白白亮亮的,讲座总是冗长,窗外的树叶晃来晃去。
而那时他只觉得,能坐在林耀旁边听一个小时废话,也是好事。
如今也是一样的白灯光,一样的风从窗缝吹进来。
他看着林耀专心地学每一个手势,动作一丝不苟。那是一种近乎强迫的认真,每一下都慢、准、稳,内敛又执拗。
可樊策看着看着,就觉得不对劲了。
那双手太好看了。骨节微突,线条修长,每一次打开、合拢,都像是有意无意地挑拨。
他明知道林耀只是单纯在学,但脑海里却像走马灯一样,莫名其妙开始回放十年前的画面。
林耀用这双手捏住他下巴的时候,用力又带着点恶意;
拉他领口、拽他手腕、抓他背的时候,带着一点狠;
还有更久以前的夜里,隔着一层衬衣、或者根本什么都没隔时,那双手落在他身上的每一次,都像是知道他哪最受不了似的,一摸就乱了呼吸。
他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幕接一幕,全是林耀曾经怎么用这双手碰过他、勾过他、折腾过他的画面。
樊策呼吸顿了一下,差点没绷住表情。
他强行把目光收回来,抬眼盯向讲台,好像那样就能压住那股莫名其妙往上涌的热意。
可余光还是不争气地落在林耀手背上。白皙,细腻,骨感鲜明,像是专为被亲吻而生的轮廓。
他正出神时,林耀忽然偏头,低声问他一句:“刚刚老师讲到哪了?”
樊策一愣,猛地回神,下意识往讲台看了一眼——可惜刚才压根没听。
只听见李漾正用一只手轻轻抚摩另一只手的拇指指背,一边讲着:“这是‘爱’——表示一种怜爱、呵护的情绪。”
樊策顿了顿,赶紧装作一本正经地照着学了一遍,然后低声凑近林耀,侧头说:“爱,我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