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策的笑意瞬间消失，一言不发地从桌上抽出几张纸巾，低头，用力擦了擦右手的掌心。
一下一下，力道大得仿佛要把皮肤都搓红了。
像是那只手刚刚沾了什么脏东西，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把纸团丢进垃圾桶，又换了一张，继续擦。直到纸巾被揉皱得像团破布，他才停下来，眼神里泛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与厌恶。
衬衫扣子扣得太紧，他随手扯开两颗，脑中闪过刚刚杜深铎那副“你我天作之合”的嘴脸，心口一阵反胃。
他很少有这种感觉。
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反感。
他甚至生出一种冲动：现在立刻回家，把身上的衣服换了，把皮肤都洗一遍，再用热水灌满浴缸泡上两小时，才能把那一瞬间的恶心和寒意彻底逼出去。
——像是和蛇握了手，手上留了鳞屑。
突兀的手机震动将樊策从恶心的情绪中抽了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林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呼吸放慢，接通。
“喂？”
那头林耀的声音带着风，懒懒的：“我在楼下，吃夜宵吗？”
简短一句，却像是一道缝隙，刺破了他心头积压的阴郁。
他很想答应，很想立刻下楼，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地坐在林耀对面，看他吃东西，看他皱眉、微笑或抱怨。
但他没办法。
他今天真的太乱了，像被一条黏腻的蟒蛇爬过一遍，恶心得发紧，还得强忍着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应对。
他沉默了两秒，说：“不了，公司还有点事。”
林耀那边静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他会拒绝。
“要忙到很晚？那我给你带一份回去。”
“……开会呢，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樊策垂眸，声音低下来，“你先回去，好好休息。”
他用力按着眉心，顿了顿，又开口：
“明天中午带你去吃好的，给你庆功。”
林耀也没再多问，只是轻声应了一句：“好。”
他挂断电话，缓缓升上车窗。
他临时停在曙光娱乐大楼楼下的路边，本来准备启动车子走，却在无意中抬眼的一瞬间，瞥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大楼门口走出来。
他手指微顿，没急着发动。
隔着车窗深色玻璃，那人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蓝西装，走路时步伐从容，神情自信，像个久居上位者。哪怕已经过去十年，林耀仍然一眼认出那张脸——杜深铎。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一滞。
还是这张脸，一点都没变。甚至跟当年第一次出现在父亲公司会议室时几乎一模一样。
他皱起眉头。
杜深铎来这里干什么？
正想着，又一道身影出现在他视线中——肖云飞。
两人并肩走出大门，谈笑风生，神情轻松。走到街边时还停下来握了个手，像刚结束一场愉快的合作。
林耀的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他直觉这不对。但旋即又压下。
这几天的事，杜深铎不可能没察觉背后有人在运作——只要他不是个傻子，就一定会来找樊策谈。他们聊得再久，也正常。
大概率，樊策就是因为这事才推了他的夜宵邀请。
他靠回座椅，闭了闭眼，不让自己多想。
车子平稳驶出路口，很快融进夜色的车流中。可他心里那点不安，却像落在水底的石头，沉了，没响，但还在。
林耀一路路上吹着夏夜微热的风回到家中，倒也神清气爽，因此刚才那点不安也就暂且抛诸脑后。
第二天是《千年奇旅》的统一出发仪式拍摄。虽然还没正式开拍，但要八个嘉宾凑齐时间太难，节目组干脆把宣传和开场素材都提前拍了。
说到底，综艺嘛，半真半假，几分剧本几分表演，观众也都心知肚明。
他们的集合地设在一家酒店，拍摄流程很简单：每个人拉着箱子“入住”，然后在节目组布置好的会议室里玩几个轻松破冰的小游戏，算是“正式启程”的仪式。
林耀以前从来不上综艺——不是没找过他，而是他被出道那个节目里落下了PTSD。可今年不同了，《拾音计划》播出后他热度飙升，工作室又签了新人，有团队要养活，自然不能再矫情这个。
说起来，那新人他还真没见过。一般这种综艺都不太爱用新人——没什么镜头经验，一上镜就紧张，连梗都接不住，别说带气氛了，能不拖后腿就不错。可宋芮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硬是把人给塞进来了，节目组那边居然也点了头。
林耀到得很早，穿得简单，白T恤配浅蓝色牛仔裤，发尾刚修过，整个人清爽得像初夏雨后的天。他和导演组打过招呼，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休息。
不一会儿，门口进来个面生的小伙子。
一身黑，规规矩矩，像怕给节目丢脸似的端着。但T恤稍微紧了点，把身上的肌肉线条勒得隐隐约约，倒不像是规矩学生，倒有点……健身教练的劲儿。
林耀本能地多看了他一眼。
正琢磨是谁呢，就听见尚一鸣朝那边一挥手，笑着喊了声：
“陈岸，这边。”
听见有人喊，陈岸赶紧小跑着过来，先冲尚一鸣叫了声：“尚哥！”
一转头看见林耀，像是突然被点中穴位，愣了一下，立刻改口，双手一并伸出来，语气紧张得有些磕巴：“林老师，您好！我……一直没机会见您，实在不好意思，真是抱歉！”
林耀倒没那么拘谨，站起身来和他握了握手，嘴角带着点笑意：“是我太忙了，跟你没关系。”
“没有没有，真的不是——”陈岸赶紧摆手，连连否认，“我之前还想去《拾音计划》现场看您表演的，但怕打扰您……不过直播我一场都没落下！您真的太有魅力了，那台风、那表现……真是太绝了！”
林耀笑着说了句：“谢谢。”
又不动声色地替他解围：“你先去跟导演打个招呼吧。”
陈岸这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一惊，连声说“对对对”，又小跑着朝导演组那边去了。
尚一鸣望着陈岸小跑出去的背影，憋了笑，凑近林耀小声念叨：“他是舞蹈学院出来的，学街舞的，popping跳得不错。宋姐说打算把他塞去群星新开的那个舞蹈选秀里试试水。我前阵子带过他几回，人倒是挺乖，就是有点……傻，有点直。”
林耀轻笑一声，顺着他的语气点头：“刚进圈都这样，没心眼儿，不算缺点。”
两人正说着，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林耀下意识扫了一眼，原本懒散地靠在沙发背上，目光一顿，整个人微不可察地坐直了几分。
他偏头问尚一鸣：“……他也参加这个综艺？”
尚一鸣看过去，愣了一下，刚想说“哥我资料发你了你压根儿没看”，那人已经走了进来，笑着跟导演打了招呼，然后抬眼看向他们。
是沈聿。
他换了身清爽的休闲装，整个人显得格外轻松惬意，走路都带着点旅人般的漫不经心。
“林老师，”他笑着走近，语气不疾不徐，“来得挺早。”
林耀一看那张脸，脑子里“上次的事儿”飞快过了一遍，心里尴尬，脸上却仍维持着得体的笑，点头打招呼：“沈老师，好巧，又见面了。”
沈聿也笑，神色温和：“不是巧。我看你要来，特意安排的。还推了一部戏。”
林耀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太合适，只好淡淡道：“沈老师挺会开玩笑的。”
这句话本该是个下坡台阶，换个人早就顺坡下去了，但沈聿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笑容没变，语气却认真了几分：“不是开玩笑。”
尚一鸣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有来有回，原本还纳闷，突然像被雷劈了一下，整个人顿悟般地“哦——”了一声，眼观鼻鼻观心地说：“我去那边跟导演聊个流程。”说完人就溜没影了，动作比陈岸还快。
沈聿笑着在林耀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不大的茶几，聊的内容也和别人无异：最近忙什么，下半年什么安排，打算接哪些活儿。
沈聿说话一如既往地温吞，不急不躁，不动声色地掌控对话。
直到周围人都不再注意，他们的话题才悄悄滑向更私人的部分。
沈聿微微侧身，压低声音：“你耳朵……最近怎么样了？”
林耀也没回避，毕竟那晚是他亲口告诉沈聿的。他靠着沙发，声音平静：“看过医生了，说是心因性的。我打算先找心理咨询师聊聊，把原因找出来。”
沈聿点头：“我这边正好在看一个，是从美国回来的，可以用英文沟通。圈子里几乎没人用他，安全性高，不会传话。不介意的话，我把联系方式给你？”
林耀点了点头。留学四年，用英文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甚至某种意义上，用英文反而多了一层距离，可以更坦然地直面那些无法轻易说出口的情绪。
林耀轻声道了句：“麻烦你了。”
沈聿摇了摇头：“小事。”
他顿了顿，忽然又笑：“我说我为你来的这个节目，你不信，是不是？”
林耀斜了他一眼，没接这茬，只是笑了笑，语气淡淡：“平时一条消息都收不到的人，确实很难信。”
沈聿听了也不恼，反而认真解释：“没发消息，是怕打扰你。怕显得冒昧。”
他说着就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干脆利落地递过去：“这是我私人号，你可以随便看。”
林耀看着他这动作，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刚想张嘴拒绝——
门口却传来一道轻快的女生声音，带着笑意像夏日汽水炸开的泡泡：“哎哟，你们两个这是干什么呢？查手机呀？发展到哪一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