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娱乐的大楼位于录影棚后,樊策办公室在顶楼,整层都做了隔音处理,落地窗外是星河低垂的夜景。推门进去,气温都比外头低两度。
樊策推门进来时,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男人。
杜深铎穿着一件白色羊绒西装,剪裁修身,从远处看还不显突兀,唯独在这六月的夜晚显得不合时宜。他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胡须刮得干净,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像是刚从什么金融杂志封面里走出来——完美、得体,又透着点太精致以致不可信的光滑感。
他站起来迎接,唇角带着笑。
“樊总。”他伸出手。
樊策走过去,抬手与他相握。
两只手握在一起,规矩、礼貌,甚至温文尔雅。可那指尖力度一收一放之间,彼此的试探与警告,隔着一层皮肤也能传达得分明。
“杜总。”樊策微笑,声音不疾不徐。
“节目做得不错,”杜深铎随口道,语气漫不经心,“林耀拿第一,实至名归。”
他拿起桌上的水晶杯,优雅地旋了旋杯身,“你果然是懂艺人打造的。比那群投行的老古董强多了。”
“谢谢。”樊策坐下。
短暂寒暄后,杜深铎便直接开口:“我这次来,是想谈合作的。”
樊策轻靠椅背:“哦?怎么个合作法?”
杜深铎神色自若:“林耀现在人气不错,也确实有点‘资本价值’。我知道你最近注册了几个项目壳,动作很快——不过嘛,我们其实不一定非得做对手。”
他顿了顿,笑意含着锋利的意味:“你要保护他,我理解。但保护不等于白白放弃收益——除非你跟他,有点别的情分?”
樊策不动声色,指腹慢慢转着杯盖:“我做的是合理规划,也希望整个行业别乱了套。你这边现在是在推进什么计划?”
杜深铎指了指桌上摆的资料,语气从容:“我的计划很简单。把艺人、粉丝、资本三方绑定在一个共建项目里。”
他翻了翻资料页,往樊策面前推了一份:
“以林耀为例,我们可以设立一个‘耀愿星图’项目:一部分由他授权形象和IP,作为核心产品内容;一部分由粉丝众筹参与,比如为他某场演唱会、音乐创作、甚至电影筹拍做众筹资金支持;剩下一部分则是我们来做项目包装、资源整合和平台交易。”
“简单说——他就是一个资产包,我们负责流通。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授权,粉丝帮他推、资本帮他滚、平台帮他发。收益共享,风险转嫁。”
樊策眉头一挑,终于开口:“那他是谁?”
杜深铎似笑非笑:“什么意思?”
“你说他授权形象、授权IP,你把他拆成了商品,挂在一个又一个项目上,流动、转手、涨跌——那他到底是个创作者,还是一张金融证券?”
证券,原本是可以被买卖的“权利凭证”——比如股票、债券,或某部电影未来票房的分账权。它们背后是具体的经济活动,投资者投进去钱,指望将来能拿到真金白银的回报。这是交易,是博弈,也是风险与收益的等价交换。
但“艺人证券化”不一样。
所谓“艺人证券化”,就是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热度、形象、作品、未来潜力——打包成一套“可预期收益模型”,拿去市场流通。
谁投得多、谁持有多、谁掌控多,就像拥有了他的某一部分。他的红与不红,成功与否,将不再属于他,而属于那些下注的人。
更可怕的是,买卖证券的普通人,是为了回报——为了赚到一笔实实在在的钱;但粉丝参与艺人证券化,却是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一场演唱会能不能办成,偶像有没有更多曝光,甚至只是“我出钱支持了他”这种自我感动。
热爱被量化,情感变成筹码。资本收割的是信任,喂养的是幻觉。
杜深铎靠着椅背,语气依旧平稳:“创作者可以是创作者,也可以是证券。你难道不明白,这就是现在的趋势?”
樊策没吭声。
杜深铎继续说:“我知道林耀不愿意。他发的那个声明我也看了——不做粉丝共建,倡导理智消费,站得很高。但你心里明白,这种理想主义能吃多久?”
“他现在是红,但热度会退,粉丝会转移,圈子也会洗牌。你们不抓住这个时间窗口,三个月后,林耀的商业价值就不再是顶点。”
他目光沉下来:“你是懂这个世界规则的人。你我合作,你可以替他把控范围,把握节奏,甚至——替他挣钱。你要的是他安全、独立、不被资本裹挟,我给你这层外壳;我要的是流通性和规模增长,你让我拿走那一层壳里的金。”
樊策缓缓道:“说白了,我替你立牌坊,你替我赚钱。”
杜深铎不否认,反而笑了:“你看,你懂的。”
沉默了一会儿,樊策冷笑一声:“你刚才说的项目——粉丝进场,收益共享,资产流通。听起来挺公平的,但你没说‘退出’机制。”
“你让一个十八岁的小孩拿出三千块参与他的‘耀愿演唱会共建计划’,说未来他能分利润。那他亏了怎么办?你退吗?”
杜深铎轻轻地说:“项目文件里写清楚了:自愿参与,风险自担。”
“行啊。”樊策微微点头,声音却冷了下去,“杜总不愧是老操盘手了——粉丝投了钱,连张股权凭证都没有,最后拿不到分红,也没人能追责。”
杜深铎没否认,反而缓缓笑了。
“看起来是什么样,实际上是什么样,是两回事。”
他靠回椅背,语气轻松得像在讲一个段子:
“演唱会亏欠常有的事,报表怎么做是内部操作的问题。只要林耀还红,粉丝就觉得这钱花得值——你别小看情怀的溢价空间。”
“而且,说实话,要想做得再保险一点,就干脆连收益也别提。”
他抬起眼看着樊策,笑容带着一种坦然的残酷:“你不说分红、不说投资回报,就只是‘粉丝为爱发电’,那才是完美模式。”
他轻轻放下杯子,语气从容得像在复盘一场教科书式的商业测试:“实话告诉你吧,‘星愿计划’的试水,我拿高子谦做的样本。”
他话锋一转:“《拾音计划》刚定档的时候,我放了一点小道消息出去,说他特别想上《拾音计划》,但群星文化不给资源,衣服都没着落,更别提买热搜送出场了。”
他顿了顿,嘴角含笑:“你是曙光娱乐背后的出资人,当然清楚——高子谦从一开始就定了要上。”
“可粉丝不知道啊。他们以为他要被埋了,赶紧掏钱‘送他出道’。”
“我安排了几个‘半官方’的号在群里发话,说公司正在筹备‘星愿计划’,想看看能不能靠粉丝的支持把资源补上。”他轻笑,像是在讲一场精准营销的成功案例,“说白了,就是打感情牌——‘公司预算有限,但粉丝的爱可以补上’。”
“结果怎么样?第一轮星愿众筹,三天破一百万。”他抬了抬手指,随意比了一个“一”。
“节目播出后,我又陆续放了几轮风声——选曲买不到版权、造型预算不够、后台对接没人脉……每一条都踩准粉丝心软的点。他粉丝那几周的投资增长了三倍。”
说到这,他抬起眼,语气微妙:“然后我觉得该‘回馈’一下了,就买了第一期的第一名送他。”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道:“你猜结果?粉丝感动得要死,说‘终于看到努力有回报’,说‘我们真的能改变偶像的命运’,星愿计划那天晚上单笔最高投了十八万。”
“我没提过一句分红、回报,项目介绍里只写了一句话——‘一起守住属于他的位置’。”
“结果,比以前那种说分红的方案,还好圈钱。”
樊策盯着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冷笑不语。
这一刻他已经确认了:杜深铎根本不在乎商业逻辑是否成立,他只在乎韭菜够不够多、镰刀够不够快。他所谓的“合作”,不过是让自己为这场感情骗局盖上合法的幕布——只因为林耀值得收割。
樊策盯着他,没接这话。
半晌,他才慢悠悠开口:“你是怕了吧。”
杜深铎的眼神轻微一顿,没吭声。
“怕那阵‘艺人证券化’的舆论风向,怕网友开始质疑你是不是在割粉丝韭菜,怕我带节奏,把你这套玩法钉在耻辱柱上。”
杜深铎不否认,只是耸耸肩:“我说了,你我不一定非得做对手。”
他笑着晃了晃手中的水杯,语气云淡风轻:“你继续当你的清流,我继续做我的生意。表面上你批评我,私下我们分账。观众要的是情绪,不在乎真假——你要给他们一个反派,我可以来当这个反派。对谁都好。”
樊策盯着他,眼里看不出情绪。他沉默了一下,缓缓说道:“那你觉得……我会答应你?”
杜深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你是聪明人。”
樊策忽然也笑了,但笑意冷得像刀锋:“我的底线只有一个。”
他缓缓道:“林耀不能知道。除此之外,我们各取所需。”
这句话一出,杜深铎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作声,只是缓缓地放下杯子,像是早已预料到一般。几秒后,他抬起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早听说樊总是资本圈出了名的天才,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樊策挑了下眉:“哦?”
杜深铎轻轻一笑,目光里带了几分赞赏:“听说你——聪明,心狠,手快,眼尖。”
他顿了顿,又似笑非笑地补上一句:“有我年轻时候的风范。”
话落,他才不疾不徐地伸出手来:
“合作愉快。”
樊策看了他一眼,笑意不深不浅,也伸出手去:
“合作愉快。”
肖云飞把杜深铎送出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