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两个。
林耀还坐在化妆镜前,手上转着吸管,目光轻飘飘地从镜子里往后扫了一眼。
樊策已经坐到了旁边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也太没什么表情了。
林耀盯着镜子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问:“刚刚开会去了?”
樊策没抬头,嗯了一声。
“最近挺忙的?”他又问。
“嗯。”
林耀顿了顿:“深铎资本那边的事,要是有什么需要我这边配合查的,跟我说。宋姐那边还有些资源。”
“嗯。”
这一下连着三个“嗯”,让林耀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他本就敏感,对情绪波动尤其在意,更何况是樊策。
他斜着看了一眼对方,樊策坐在沙发里,低头看着手机,神色倒不至于冷漠,但就是……一副不太想搭理人的样子。
林耀慢慢在心里琢磨起来——
不是吧。
这人……是在生气?
真要说,林耀也不是没见过他吃醋。但十年没见了,现在他突然这样……
他忽然有点想笑,甚至觉得有些离谱:自己刚刚还在犹豫要不要问那件事,现在反倒成了要哄人的那个?
他一边翻着手机顺歌词,一边冷静下来想了想。
也不是真的多气,就是……挺没劲的。
说好是朋友、兄弟,说好不越界,现在却因为这点小事给他摆脸色。
林耀忽然有点恼火:要真去哄了,那以后呢?
恋人该干的事儿都干了,就差一个名,图什么?
他没再说话,低头滑着手机,耳机塞进一边耳朵里,继续听歌,像完全没察觉到樊策那边的沉默。
樊策也没吭声,似乎意识到什么,不再开口。
整个休息室一时间只听得见空调的低鸣。
赛前采访时,樊策好像还没从刚才那股情绪里抽出来,全程照本宣科,问题一个接一个,却规矩得有些走神,连语气都听得出心不在焉。
林耀也不戳破,脸上看不出什么,配合完采访,静等上台。
轮到他时,林耀起身,拿着话筒走出去。
樊策跟在他后头,也一句话没说。
林耀没搭理他,径直走向舞台。
候场区灯光昏黄,安静得有些压抑。舞台助理早早等在一边,见他俩过来,习惯性地把耳返递向了樊策。
“林老师的耳返。”
但林耀却在那一瞬间伸出手,准确接住了。
“我来。”他淡淡开口,却清清楚楚地拦住了这点惯性。
樊策的手正巧也伸了出去,那一瞬间,两人指尖擦过。
樊策的手顿在半空,僵了两秒,才慢慢收回。
林耀没看他一眼,只是低头整理麦线。
灯光亮起,他直起身,朝舞台走去。
表演前他其实有些忐忑,担心耳朵又出问题,但事实证明,他的状态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稳。
这一期他选择翻唱蔡依林的《我》。配合那张半张脸是彩妆、半张脸是素颜的舞台妆,再加上副歌部分他大胆地改编成大提琴与歌剧腔高音的结合,带着一点荒诞与悲怆的张扬,舞台灯光打在他身上,像是自我与伪装撕扯对峙的一场独角戏。
好坏当然因人而异,但谁都得承认:这段表演,够锋利,也够特别。
下了台,林耀把耳返交回给舞台助理,径直走了回后台。
樊策第一时间跟了上去。
从前他总会自然地与林耀并肩,低声奉上几句带着调侃的夸赞;这次却落后了半步——像是怕吵到人,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一路沉默,走进休息室,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
几乎是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林耀刚坐到沙发上,樊策就已经一步冲到他面前。
他单膝跪在林耀面前,抬着头看他,声音软下来——像是一条垂着尾巴的大狗,眼巴巴地仰着头看他:“我刚刚生气了。”
林耀连头都没抬,正拿着手机翻评论区,淡淡地回了一句:“我知道。”
这下樊策更委屈了,像是被踢了一脚,声音低低地问:“你知道你不哄我啊?”
林耀这才把手机放下,微偏过头来看他,没有回应他的委屈,只问:“你为什么生气?”
樊策愣了下,下意识地说:“你跟那个雷浩辰……离那么近,我……”他顿了顿,“我能不生气吗?”
林耀盯着他,语气仍旧淡淡:“你看到我跟他离那么近,为什么生气?”
这回樊策不出声了。
他明白过来了。林耀不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他是明明白白在提醒他:你没资格。咱俩这关系,不该为这点事生气。
樊策低下头,嘴角抿紧,心口憋屈得发胀,却又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眼里那点火气全灭了。只闷闷地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他站起来,慢慢挪到林耀旁边坐下,手搭在膝盖上,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地板。
林耀瞥了他一眼,语气还是那副淡淡的:“樊策,咱俩平时聊天,开点暧昧玩笑,无所谓。但你要真往心里去,就不合适了。”
樊策低着头,轻轻应了声:“没往心里去。”
林耀继续往下说:“要是觉得困难,你可以跟节目组说给我换人。杜深铎那边的事,也可以直接和宋芮沟通。”
“感情这事,接触多了容易乱,少点来往,确实对我们都好。”
这番话说得温和,却像一只手捏住他心脏。
樊策终于受不了了,急了,声音一抬:“我没觉得困难,也没打算让你乱!我就是看见你俩……我心里难受一下,我就难受一下也不行吗?”
他努力把情绪压下来,声音低了几分:“你总得给人调节情绪的时间吧……”
林耀盯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开口:“行啊,给你时间。”
他语气不咸不淡:“你需要多久?”
樊策愣了,显然没料到林耀会问得这么具体。刚刚那点吃醋的小情绪早就散得差不多了,他低头抿了抿唇,闷声道:“……一首歌的时间。”
林耀点点头:“行,就一首歌的时间。”
林耀说完,便从沙发旁的包里掏出耳机来。他抽出线,绕好,再插上手机,手指点了两下,递到樊策面前。
樊策没接,愣愣地盯着那只耳机,像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林耀瞥他一眼:“听歌啊,不是说一首歌的时间?”
像是大人拿出糖哄小孩,又像训斥完一条狗后,终于给了个球。
樊策这才像被激活了一样,“哦、哦”了一声,赶紧接过耳机,手忙脚乱地塞进耳朵。
林耀点开播放器——
Chris James 的《Not Angry》。
樊策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曲名,没听过,但他知道林耀不轻易给别人分享歌,尤其是这种情绪太明确的。
他忍不住认真听歌词。
「Don't worry just because I need to leave
Don't mean I'm sick of us, of you and me
I'm just not good at showing sympathy
Gimme a break
(别担心,仅仅因为我需要离开,
并不代表我厌倦了我们,厌倦了你和我。
我只是,不擅长表达同情。
给我点缓冲的时间吧。)
I'm not angry anymore
Just a little bit let down
I'm not angry anymore
Just a little upset now
(我不再生气了,
只是有点失望。
我不再生气了,
只是有点心烦。)
'Cause I wanna be better than I was before
But I can't do it if we don't mature
Not angry anymore
Just a little bit let down
(因为我真的想变得比过去更好,
可如果我们始终不成熟,那我做不到。
我不再生气了,
只是有点失望。)」
樊策听到一半的时候,几乎已经坐不住了。
他想忍住,可嘴角还是慢慢扬了起来,从眼尾到鬓边,整个脸都挂着掩不住的笑。
词一句句飘进耳朵里,一点点捋顺了他刚才那点闷气,也把他心里那股别扭揉得服服帖帖的。
他看着林耀,想说点什么,却又怕说出来就错了,于是就这么傻傻地坐着,像个被投喂糖果的大狗,咬着尾巴一动不动地等着对方再多给一点。
但林耀没看他。
音乐结束时,他只是不紧不慢地伸手过去,从他耳边把耳机线收回来。
可樊策这会儿哪里顾得上这些,整个人像被顺了毛的大狗,眼神亮亮的,尾巴在心里拼命摇。
就连他自己也忍不住想,这反应是不是太明显了,忍着想收敛点,可压根压不住——嘴角就是自己往上翘的,眼睛就是控制不住地跟着发光。
林耀明明一句哄人的话都没说。
可他就觉得被“偏心”了。
这首歌,够他高兴一个月了。
他甚至忍不住去揣测:是不是林耀特意挑的歌,是不是连歌词都挑过,是不是想用这种方式原谅他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他也认了。
只是他不知道,那首歌,是林耀前天听人推荐说歌词写得不错,顺手收藏。今早路上没睡着,刚好听了一遍。旋律顺耳,词也挺有意思,于是就选了。
没什么弦外之音,更没有什么偏不偏心。
至于樊策坐在那儿,一副“被告白了”的幸福模样,林耀也是真没看出来。
只觉得他笑得挺傻,不知道脑子又飘到哪儿去了。
一首歌听完,俩人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一块儿看别人演出。
林耀低头翻手机评论,樊策靠在他旁边,胳膊肘轻轻蹭了他一下,说:“过几天你排个空档给我,咱俩去趟香港。”
林耀没抬头:“干什么?”
“去看看你耳朵。”樊策指了指他的侧脸,语气轻快却带着认真。
林耀翻动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去,“不去了。”
“怎么了?”
林耀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没必要。”
“怎么就没必要了?别听那个贾教授的,我还不信了,就治不好你。”樊策坐直了些。
林耀摇了摇头:“我不是放弃了。”
他顿了下,半晌才慢慢开口:
“你还记得我妈吗?”
这一问让樊策愣了一下。他确实听林耀提起过一次,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他印象模糊,只记得她是音乐老师,温柔得像风。
“记得,”他说,“怎么了?”
林耀吐了口气:“她去世前,耳朵就听不见了。”
樊策心里一咯噔,脱口而出:“你是觉得是遗传?”
林耀摇头,眼神落在屏幕上:“我一开始也担心。但细想不太对。我妈的听力是慢慢变差的,从某个时间开始逐渐衰退。她是不可逆的。”
他顿了顿:“我不一样,我是间歇性的。突然听不见,又突然恢复。像开关一样。”
“我查过了,间歇性耳聋,大多数确实跟贾教授说的一样,是心理性的。”他勾了勾嘴角,没笑出来,“所以我不是不治,是觉得……没必要跑那么远,去重复一遍确诊结果。”
这回,轮到樊策沉默。
他看着林耀,眼神复杂。他忽然意识到,从头到尾,林耀都比他自己更清楚这病意味着什么。他不是逃避,也不是抗拒治疗,他只是,比谁都早就准备好了承受答案。
樊策语气放轻了些,试探着问:“那咱们……去看看心理医生?我认识几个心理咨询师,还挺专业的。”
林耀点了点头,却又慢慢摇头:“我会去的。但不用你费心了,我自己找就行。”
樊策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他知道,看心理咨询师是件很讲信任的事,而以他和林耀之间的过往,他确实不太适合插手。
节目很快推进到尾声,选手们依次返场,站在舞台中央等最终结果。
林耀得了第一。
现场掌声雷动,观众席上炸出一片热烈欢呼,像是这一刻被人期待了很久、终于成真。
林耀站在灯光底下愣了几秒,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他扭头朝舞台侧边看去。
那边,樊策正坐在陪伴席上,眼角眉梢都是笑,冲他比了个双手大拇指。
林耀忽然有点恍惚——十年前的livehouse里,他站在舞台上唱完第一首歌,底下观众还没掌声,擦着桌子的樊策已经抬头冲他笑了,手上拿着抹布,比了个大拇指。
下台之后,他一边走,一边偏头低声问:“樊总,这次怎么没压我名次了?”
樊策挑了下眉,笑得轻松:“杜深铎搞黑幕的事原因我们知道了,你声明也发了,局都摆到台面上了,还藏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似开玩笑又像认真:“再说了,我这节目‘公平公正公开’的口碑不能砸。”
林耀点点头想起了节目开录前他撞见樊策和高子谦在会议室的事,又问:“高子谦那边,还好吗?”
“我让他卧薪尝胆呢,”樊策看他一眼,“先哄住杜深铎,这样才有机会查到有用的信息。他现在可是我们这边的卧底线人,得笼络着。”
林耀听完忍不住笑了一声,转身边走边丢下一句:“行,樊总,别笼络到床上去就行。”
说完也没管樊策有没有听明白,径直朝后台化妆间走去。
樊策站在原地,被这句话砸得愣了两秒,正琢磨着林耀这又是哪儿来的醋味,肖云飞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脸慌张。
“樊哥,有人找。”
“有人找就有人找呗,你慌什么?”他还没从林耀那句话里回神。
肖云飞凑近,压低声音:“是杜深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