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没吭声，只是看着他。
高子谦抬头看了眼樊策，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
“一开始，是让我在粉丝群里搞投票。”
“就那种‘大家帮我决定把哪首歌作为新专辑的主打歌’，还附了个充值的投票链接。谁投得多，谁说了算。他说这样能‘训练市场’。我当时也没当回事，就当圈钱了，没差。”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
“后来，他说要搞个什么‘星愿共创计划’。”
“我一开始没听懂，就以为是那种什么打投福利，结果不是。”
高子谦低着头，像是还在回忆，又像是在逼自己说下去。
“他让我拍一段宣传视频，说这次不是普通的应援，是‘共建’，是‘把我的未来交给你们’，还写了一大段文案，让我照念。”
“我照着拍了，说什么‘支持我，就是支持你们自己’，‘每一份支持，未来都可能得到回报’‘你不是粉丝，你是我的合伙人’。”
“他们在群里发了个什么‘参与链接’，让粉丝扫码填资料，说是‘预约登记’，其实就是要他们真掏钱。最低一百起步，还有什么‘铂金应援人’的名头。后台还能看到有多少人‘持有’我。”
“粉丝还真信了。有的学生党一下冲了五千，说是为我投资。”
话音刚落，旁边一直没开口的樊策忽然轻笑了一声，带着点不屑：“杜深铎这人……真是连枕边人都不放过啊。”
高子谦不明所以，抬头看着他。
樊策靠在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一开始先打感情牌，再让你拍‘共创视频’收割第一波韭菜，接下来是不是打算让你开直播——感谢‘股东姐姐’，承诺‘未来可期’，再让所谓‘应援人代表’上麦，搞个联名计划，甚至还准备跟你签一纸保底协议？”
高子谦猛地抬起头，睁大了眼，嘴唇抖了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樊策勾着唇角，嗓音带笑，“不过这套路在投资圈都用烂了。”
他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有意解释给林耀听：“就跟前些年那些‘影视基金’差不多，一群人忽悠粉丝投钱拍剧，说什么‘共担风险、共享收益’，结果剧播完了根本没赚，钱早就被制作公司分光了。”
他转头看高子谦，语气讽刺：“现在换成你这张脸当招牌，玩一套‘虚拟股东’游戏，粉丝投的钱不是买专辑、买周边，而是买你——你的人设，你的未来预期，你出专辑、上节目甚至谈恋爱的可能收益。”
“本质上，拿你当金融产品卖。”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几秒。
林耀没说话，低着头，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含义。
他不是不懂“卖人设”这一套——娱乐圈本来就是这么运作的。他自己也有设定的人设，有包装的标签，这是行业里的常态，是粉丝愿意为他买票、买歌、买周边的前提。但哪怕是贩卖情绪价值，那也是价值，是实际可见、可感、可消费的。
但刚才樊策说的那套，就完全不是这个逻辑了。
那不是“支持”，而是“投资”；不是为了“现在的喜欢”，而是赌“未来的收益”。一旦牵扯进未来预期和利益回报，它就从情感交易变成了风险资产，而粉丝——成了投资人。
他忽然想起江时嵘之前和他说起过的事——在他自己的粉丝群里，有人做出一套模型，说什么预测“林耀虚拟股值”走向。
他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樊策瞥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高子谦。
高子谦神色已经变了，脸色白得厉害，手指揪着衣角，一动不动。
樊策轻轻地笑了一声：“改头换面搬到娱乐圈，他居然真敢试。”
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点冷意：“可惜你不是林耀，撑不起这个‘项目’。”
“所以他们就打算换目标，对吧？”
高子谦喉结动了动，像是吞下一口干涩的情绪，半晌才点点头。
“这个项目刚开始没多久，我就上了《拾音计划》第一期。”
“他那时候突然变得特别上心，说要‘打通第一轮正反馈’。我一开始听不懂什么叫正反馈，后来才明白——他是想用节目成绩，来给粉丝一个‘确认’。”
“就是……他们不是在那个‘星愿共创’项目里投钱了吗？他就要让她们觉得，钱花出去是‘有效果’的，是‘有回报’的。”
“所以，他让我演出前再发一次视频，说什么‘大家的支持我收到了，我会在节目里证明给大家看’，还让项目组的人偷偷往粉丝群里灌数据截图，什么弹幕量、话题词条、涨粉数量……”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然后，我那期的票数，就是假的。”
“他买了数据接口，强行在后台灌了票。就是为了让粉丝信，说是她们投的钱帮我拿了好成绩，说她们手里‘持有’的份额是‘潜力股’。”
“我当时就觉得这太扯了……可杜深铎说，你要是现在退出，你就让所有人血本无归。”
高子谦说完这句，整个人靠回沙发，像是终于说出口，却也筋疲力尽。
樊策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一套，笑容讽刺，却也透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冷静。
“这就是他所谓的‘共创逻辑’？粉丝出钱，平台控盘，艺人当故事本体。最好你再多哭几次、拼命几场，把数据做漂亮了，‘市值’自然就起来了。再加几句‘你们是我最坚强的后盾’，就能把粉丝当韭菜，割得干干净净。”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不过是在点评一桩投资项目。
可林耀的心却是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不是没见过炒人设、卖情绪、营造幻觉的圈内操作，也不是没习惯资本的手伸进每一个角落。可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他们在卖的，不再是内容，不再是表演，不再是梦想。
而是“人”本身。
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拆成数据，挂在一个所谓的“星愿共创计划”上，利用粉丝的热爱和信任，拴住他们的每一分钱。
他想起自己的粉丝群。那些在深夜里陪着他直播唱歌的陌生ID，那些说“你唱什么我就支持什么”的留言，那些为了一场线下活动省吃俭用、跨城而来的身影。
他们花的是真金白银，
可买到的，不是演唱会的门票，不是专辑里那一首首陪伴他们的歌。
而是一个根本看不见、摸不着的“承诺”——说什么投资艺人未来、参与共创、坐等分红。
他们以为是在支持偶像，结果不过是被当成了工具人，数据里的数字，资本游戏里的筹码。
林耀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而他们献出的，不只是钱，还有信任。
可谁来为这些信任负责？
樊策察觉到了林耀的沉默，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高子谦继续低声道：“到第二期的时候，其实我已经不想再这么干了。越来越多的人在往这个计划里投钱……喜欢我的粉丝年纪都不大，我真的怕。”
“我怕哪天露馅了，粉丝来问我能不能退钱……怕我根本给不了她们想要的回报，怕……真变成骗子。”
樊策轻轻笑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有的人改，不是因为知道错了，是因为知道怕了。你还真是现身说法。”
林耀侧头看了他一眼，樊策收住了笑，悠悠闭上了嘴。
林耀问：“所以你们闹崩又是怎么回事？”
高子谦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难堪的悲哀：“第二期直播结束后，我实在扛不住，跟他吵了一架，说我不想再配合了。”
“然后他就笑，说我可以试试。”
“结果第三期的票数就爆冷。我根本不敢上网看评论。粉丝很着急，她们投的是我，不是群星文化，更不是深铎资本。你说她们除了来找我，还能找谁？”
樊策嗤了一声：“所以你就骑虎难下了。”话锋一转，他眼神冷了下来：“你的事我不关心，我只想问——他打算怎么弄林耀？”
“难不成要把这套东西原封不动地往他身上套？”他语气沉冷，“他凭什么觉得林耀会配合？”
高子谦低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整理思绪，才慢慢开口。
“他后来已经不跟我说这些了，也不让我参与了，书房都不让我进。”他说着，神情苦涩，“但我隐约听到一些，好像……和耀哥的粉丝群有关。”
林耀忽然抬头，脑海里闪过什么。
他转头看向樊策，“江时嵘前几天跟我提过一件事。”
“他说他在我的粉丝群，看到有大粉丝搞了一个什么‘数据计划’，说能预测我红不红，还建了个模型，叫——‘林耀虚拟股值’。”
“他们统计投票、热搜、弹幕之类的，还画了很多表格，说是用来‘预测市场表现’。”
樊策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像是终于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所以，杜深铎根本不需要你点头，”他说，“他要的是——让市场先把你当产品买了。”
他站起身来，语气不快不慢，十分清晰：
“在金融圈，这叫‘影子标的操盘’。表面上你什么都没签，什么都没同意。”
“可只要他拿下几位站姐，粉丝的控制权就会到他手上。他不需要你同意，只要一句‘林耀星愿共创计划开始啦’，链接一挂、话术一放，群里自然就刷起来了。甚至还会有人主动帮他解释，说‘这是官方在试水’，‘耀哥一定知道’。”
林耀没吭声，眼底却一点点沉下去。
“然后就是关键的一步——收钱。”樊策像在复盘，“粉丝一旦掏了钱，就会自动进入一个投入到期待再到维护的闭环。”
“她们会觉得，‘我花了钱支持你’，那你就该回应。哪怕你根本没发起这个项目，哪怕你一句话没说，只要她们没拿到回报——她们就会觉得被骗了。”
“情绪会反噬回来。你不背这个锅，谁背？”
樊策嗓音低下去：“饭圈不是市场，但资本让它变成了投机市场。而你，是那个没签字却背债的代持人。”
他看着林耀，最后一锤定音：
“你不配合也没用。他要的是，你来不及说‘不’。”
樊策嗤笑一声，像是在评点一个冷血又精准的算法。
“很聪明。也很脏。”
这章有点干，看不懂不影响后续，略过就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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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