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这个胭脂的颜色好看!”
“嗯。”梅舒兰淡淡地应了一声,小荷兴高采烈地在她前方挑着胭脂,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此刻自家小姐的心境变化。
近日无聊,小荷打听到附近的胭脂店有新上的胭脂,说是苏州本地的贵女也都来挑选,便拉着她也一同前来。
胭脂……
梅舒兰走到一罐丹色的口脂前,神色顿了顿。
这个颜色的胭脂,陆云泽曾送过她一瓶。
前两天刚刚染过的丹蔻色指甲随着手的用力微微嵌进手心,她深呼吸一下,挥去脑海里残留的回忆,一转身,门外又下起了雨。
梅舒兰“……”
她正发呆,门口却传来嘈杂的声音,她转过头,却看到了小荷正和什么人争执着,快步走了过去。
“怎么了?”她靠近人群,唤小荷的声音还未传进去,就听得小荷和人在争吵。
“这是我家小姐先看上的!”小荷急得跺脚。“分明是我家夫人先看上的,就是我家夫人的!”另一旁不知是哪家的婢女,也急得面红耳赤,二人吵着,争执不休。
“小荷。”“海棠。”
两声沉稳的声音同时响起,梅舒兰借着人群的开口慢慢走出来,另一旁则走出来一位身着浅粉色衣衫的夫人。
梅舒兰刚刚到达苏州,不想树敌,也不想给哥哥惹麻烦,便先开口道“这胭脂我们不要了。”
“小姐!”小荷急了些,抢着开口“可是……”
“住口。”梅舒兰的神色冷下来几分,转头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道“这盒胭脂让给夫人。”
一旁的夫人愣了愣,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应道“……那便多谢姑娘了。”
梅舒兰本就不太想要那罐胭脂,大抵是小荷给她挑的。她转身欲走,却被人叫住。
“等等。”
要找麻烦?
梅舒兰皱了眉转过身,却瞧见对面的侍女朝她递过来一盒黄色罐装的胭脂。
她困惑地看向对面,那夫人略尴尬地赔笑道“实在不好意思,其实我们本也不争那盒胭脂,只是家中小女一直吵着想要,排了几天也未曾买到……”
那夫人抬手接过侍女手中的胭脂“这盒也是他家的新品,就当我送给你了,多谢姑娘刚刚把那盒胭脂让给我们。”
梅舒兰不太想承他人的好意,张口要拒绝,那夫人接着道“我姓顾,你应当听闻过江南顾家。有空可以来府上玩玩,我这几日会在苏州停留。”
顾夫人声音刚落,四周便起了小声的议论。
“原来是那位江南顾家的大小姐!”“我听闻她有位兄长还在京中任职高官呢。”
议论的小姑娘声音又低了几分,却眉飞色舞“可我听说,江南顾家不是没落了吗?”
另一边的姑娘似乎是她好友,也压低声音回应,表情却十分八卦“你不知道,江南顾家没落是因为顾老爷年龄大了,长子没继承商业在京中做官,二小姐也不经商,只有大小姐嫁给了位商户,你知道的,就是扬州做布匹做的最好的那家。”
小姑娘眼珠转了两圈,这才眨眨眼道“是扬州沈家?”
“对喽!”
…………
梅舒兰初到苏州,此前也未曾做过什么了解,没想到是这样的人物,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下了对方手中的胭脂,欠身道“多谢夫人,倘若得空,小女子一定去拜访。”
“我能问问你的名字吗?”顾窈笑吟吟道。
“小女子梅舒兰。”她答道。
…………
出了门,小荷给她撑着伞,二人顺着街道缓步而行。
“小姐,那盒胭脂明明很好看……”
眼前的姑娘似乎还是有点委屈,嘴角也瘪下去,眼角泪光盈盈。
“唉。”
梅舒兰叹了口气,伸出白净的手点了点她的额心“傻姑娘,我才到江南不久,不能给哥哥惹麻烦啊。”
“那这胭脂就真让给她了不成!”小荷还是有些委屈,说着说着,语气中竟有几分愤怒“那顾夫人又怎么样!竟也不讲先来后到么!”
她说着,音色又低了下来“小姐,那罐胭脂,奴婢早打听过的,那是最近江南各地都流行的新色,就是担心那罐胭脂售空了,才急急拉着小姐来的……”
“那夫人不是也送了罐胭脂给我们么?听说也是那家的新品。”梅舒兰继续安抚着身边人“既然是新品,那自然也应当是不错的。一会儿到了茶楼,你帮我打开看看颜色,怎么样?”
眼前的姑娘这才眨眨眼,好像被哄好了,嘴角勾出一个上扬的笑。
“……嗯,听小姐的。”
…………
江南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不大,主仆二人走了一路也未曾淋湿。梅舒兰抬脚跨了门槛,小荷在身后把油纸伞上的水抖了抖,便交给了门口的门僮。
她们没有提前订位置,前面的座位几乎满了。说书人还未上台,梅舒兰挑了个角落但能看到戏台全貌的位置坐了下来,朝小荷勾勾手。
“看看那盒胭脂吧。”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二位要喝点什么?”茶馆的小厮突然探过头来。
“来一壶绿茶,随便什么茶都行。”梅舒兰语气平淡地回了小厮的话,反而朝小荷眨眨眼睛“拿出来看看吧,我还挺期待的。”
小荷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拿出了那盒浅黄色的胭脂盒。
她的神色还是有几分紧张“小姐,这……”
“没关系,”梅舒兰语气平静而柔和“打开看看吧。”
小荷打开了胭脂盒,却是一惊。
“小姐!这……”
梅舒兰凑过去瞧了一眼——是种浅浅的紫色,混了些红润的粉。
“这,我从未见过这种……”小荷话音未落,自家小姐已经涂了一点到唇上。
“!小姐……”小荷露出震惊的神色,嘴张得很大,梅舒兰甚至觉得,这嘴张的也太夸张了。
“是很丑么?”她皱了皱眉。
“不,不……”小荷闻言连连摇头。
“……很好看。”她顿了半晌,突然激动起来“小姐,你涂这盒胭脂特别好看!”
“……啊?”梅舒兰愣了一瞬。
特别好看?
这是什么形容?
她想象不出来。
但小荷说好看应当就是特别好看吧。
她应承着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微笑“嗯,好看就好。”
她话音刚落,目光瞥向戏台。隔壁桌不知坐的是哪家的姑娘,看到她却惊叫起来,还拿团扇掩面和身旁的小姐妹聊了几句。
她身旁的小姐妹便上前来几步,也拿团扇掩面,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姐姐,能问问你的胭脂哪里买的吗?好好看。”
梅舒兰愣了一瞬,微微笑道“在浣花街上的惜春阁买的,”她拿起胭脂的盖子看了一眼“名字叫——冷葡。”
“冷葡,好名字,好名字,谢谢姐姐!”对面的姑娘问到了胭脂的名字和店铺,兴冲冲地回过头去就和自己的小姐妹分享,叽叽喳喳,好像枝头的雀儿一样。
梅舒兰见状,浅浅勾唇笑了笑。
此时说书人正巧上了台,场内很快便安静下来。梅舒兰看向舞台,手里端着盏茶在喝,旁边放了个小食盘,里面是糕点和坚果。
她吃一点糕点,又喝了些茶水,倚靠着凳子,好不惬意。
“今天讲的啊,是苏州城的一桩秘闻——”
说书人拿着扇子,在台上眉飞色舞的讲着。梅舒兰挑了挑眉,这内容倒还挺有意思。
“话说这承平年间啊,有一户人家。这家人啊,是做生意的。”
“做生意的,这家里都有钱。穿的也好,吃的也好。尤其这户人家有个小女儿,长得也很漂亮。”
“可惜啊——”
梅舒兰听得入神,正想听个后续,旁边传来一道声音“小姐,我可以坐这里吗?我看这周围都没位置了。”
梅舒兰头也没转,眼睛直盯着戏台。她很随意地摆了摆手“你坐吧,那个位置没人。”
“多谢小姐。”来人冲她微笑,她却一点也没看见,连这句话也没听到,仍然是直勾勾的盯着戏台看。
台上的说书人还在继续“可怜这户人家的小女儿,长得漂亮又受家人宠爱,却没什么警惕心。”
“受人哄骗,怀了孩子,才知道那个人竟然是她舅舅。”
梅舒兰皱了皱眉。
她不太喜欢这样的故事走向。
台下也是一片唏嘘。
说书人浑然不觉,自顾自的继续讲说道“家族为了掩盖丑闻,愣是让舅舅娶了侄女。这孩子最后也生了下来。”
梅舒兰还在听着,却听到旁边人道“小姐觉得这故事怎么样?”
那人声音温润清和,听起来也很舒适,梅舒兰没有多想,便道“……觉得唏嘘。侄女本来该有一个好前程的,她那样的年纪应该有喜欢的同龄男子,却遭到这样的暴行……更可悲的是,家里面人竟然为了所谓的一点面子而葬送女儿的前程。这根本不是宠爱,这个小女儿在这家人的眼里,也不过是一只被养着的雀儿而已。”
“小姐好思量。在下也是如此想的。”
故事仍在继续。只是这频频的问答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梅舒兰不禁转头去看身边人。
那人着了一席浅绿色的衣衫,手里拿着把象牙白的洒金折扇,正朝她浅笑。
“……是你?”梅舒兰有些惊讶。
她记得这人。前几日下雨,她见这人独自一人留在屋檐下,以为他是没伞。手中的伞正巧多带了一把,便赠给了他。
“小姐还记得我。”那人笑意更甚,却不令人觉得不适。
也是。梅舒兰想。
这人实在生的一副好容貌。虽然不算张扬,但是也足够乖巧。
无法令人起厌恶之心。
“多谢小姐那日赠伞。只是那天离开的匆忙,还未问过小姐的名字?”少年收了折扇,向她作揖“在下方俭。”
“好名字。”梅舒兰下意识便夸赞道。
的确是好名字。读起来也顺口,“俭”字寓意也好。
方俭闻言便笑“是家父起的名字。”
“令尊好文采。”梅舒兰笑着接道“三国时便有诸葛丞相寄子家书,有‘俭以养德’之意,可见令尊对方公子寄予厚望啊。”
“……家父给我起名确有此意。”方俭顿了片刻,才笑着接道“小姐也是满腹诗文。”
“不敢。”梅舒兰推诿了夸赞,道“还未自我介绍,小女子梅舒兰。”
“兰花是清雅之花。”方俭点点头“的确与小姐相配。”
这夸赞听的梅舒兰内心舒适。她点头笑了笑,应道“多谢。”
与这人聊天,还挺高兴的。梅舒兰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上扬,与眼前人继续攀谈下去。
却未看到,不远处的某处阴影里,有人嫉妒地咬碎了牙关。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三国??诸葛亮《诫子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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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