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说书人还在讲述。
“孩子是生了下来,却意外的聪明伶俐,这孩子啊——”
说书人突然停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为何停顿。
“刷”地一声,说书人甩开了折扇,他掩面笑道“这孩子知道母亲在族中受辱,也十分争气。最后啊——竟成了苏州城里最有钱的商户,带着母亲一起享清福喽!”
“那孩子父亲呢?”有人不解地追问。
“唉。”说书人又合了折扇,表情十分惋惜“这孩子的父亲啊,在孩子十岁那年因病去世了。”
台下又是一片唏嘘。此时却又有人拍手叫好“要我说,那人死的好啊!”
“死的好!这种人死了才算老天有眼!”
典型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梅舒兰想着,却还是鼓掌。
故事还算不错。解闷还行。
她等了片刻,也不见身边人发表意见,梅舒兰疑惑地转头,却看到方俭阴翳的神色。
她被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开口道“……方公子?”
听见她的话,对面那人的神色又恢复往常。好像刚刚的一切,不过是她的错觉。
“小姐。”方俭朝她礼貌地浅笑。
“说书人已经讲完了。”梅舒兰道,又观察了几分他的神色“你……还好吗?是身体不太舒服吗?”
“没有。”方俭摇摇头“只是想起来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原来如此。”梅舒兰眸光回转,看到了桌上的糕点,便端了过来,分享给身边人“……这糕点挺好吃的,你尝尝?”
方俭的眼神暗了暗,眸光扫过眼前佳人宛若霜雪的手腕。
很幼稚的安慰方式。他想。
很多年之前,他就不用这种方式安慰人了。
但手还是鬼使神差地伸了出来,他听见自己温润的浅笑声和平稳的声音。
“多谢小姐。”
但他的手还未碰到糕点,就有一只手横插了过来,直接端走了盘子。
梅舒兰一惊,看向身后的人时,皱了眉“你在干什么!”
面对眼前人的问责,陆云泽置若罔闻。他伸手捏起盘中的最后一块糕点,放入口中,道“嗯,的确好吃。”
他朝梅舒兰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多谢小姐。”
“……你!”梅舒兰气的站了起来“陆云泽!”
“我在啊,你叫我做什么?”眼前人答的不紧不慢,神色也十分慵懒,好似刚刚找茬的人并不是他。
“……你,你何时!”梅舒兰气的咬紧了每一个字。
陆云泽言语这般,看着梅舒兰气愤的样子,却恍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的眼眸垂下来,显得有些委屈。
我何时?
他开口想问。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和他来?
梅舒兰从前只和她一起在长安听过戏。
为什么。
他的唇无声地描摹出语句的词汇。
为什么陪旁人去他们曾熟络的地方做相同的事。
既然是熟络的地方,相同的事,不该是与相同的人吗?
这样想着,心底的胜负心暗暗滋长。他突然有点想看看梅舒兰心里还有几分在乎他,心底分明分外委屈,开口却云淡风轻
“嗯,我何时?”
陆云泽唇角扬起一个笑,他有点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神色
“梅小姐,对我有什么不满吗?你大可以——”
然而话说到一半,却顿在了嘴边。
他看着梅舒兰眼角涌出的泪花,话卡在了喉咙里,只是低声道“……抱歉。”
眼前的姑娘推了她一把,陆云泽没防备,被直推到了身后的柱子上,发出‘碰’的声响。
周围的人都回过头来看,梅舒兰更是觉得羞愤,目光瞥向直皱眉揉肩的陆云泽时,心下又有几分不忍。
但她实在不想再留在这里。梅舒兰转头就走,身后的小荷急忙跟上“小姐!等等我!”
路过陆云泽身边,却又被人拽了衣袖,其实没有多用力,她却心软地看了那人一眼。
似乎真的很疼,陆云泽皱眉捂着肩头,说出来的话也有气无力“他不是什么好人,别跟他走太近。”
话一出来,听得梅舒兰火气直冲心口,她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你何时也对我的事情指指点点?!陆云泽,你是我什么人?!”
陆云泽听到这话却笑了,他眨眨眼,语气颇为无辜,“你是我心上人。”
“……你!”梅舒兰气极,不愿再与他争辩,转身便扬长而去。
等她的身影完全隐没在远处,陆云泽的神色却冷了下来。
他不靠着柱子,揉着肩膀的手也放了下来。
看起来分明是一点伤也不曾受过。
他冷着脸走到方俭身旁,好看的眉也皱起来,声音带了几分压迫“你离她远点。”
“这位公子什么身份,劝我远离这位小姐?”方俭甩开了折扇,面色平静如常。
“我?”陆云泽听了这话嗤笑一声,似乎觉得问题颇为好笑“我自然是她未婚夫。”
“是吗?可瞧着不像。”方俭回怼道,语气丝毫不示弱,眼神直直迎上陆云泽紧盯的眼睛“梅小姐对公子你似乎没什么好印象。”
“你懂什么,”陆云泽不屑地瞥了方俭一眼。他抚平方才动乱间皱起的袖口,转了身。
“走着瞧吧。”
…………
“小姐……”小荷追在梅舒兰身后,看见自家小姐朦胧的泪眼,伸出的手瞬时顿在半空。
她很少见梅舒兰哭。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小姐的时候,小姐刚刚被梅家人找回来。那时候小姐怕生,却是亮着鹰一般的眼睛盯着旁人看,手微微颤抖,眼神却不露怯。
在府中多年,生病需要自己请郎中,手划破了需要自己去买药,甚至梅舒兰和她偶尔聊天的时候,说起流落在外的那些年,衣服都只能穿别人穿过的,剩下的,她便心疼小姐。
那个时候小荷就知道,她的小姐,真的没有看上去那样养尊处优。
她的小姐是一朵被暴雨折弯过的,被风霜磋磨过的兰花,曾经掩埋在幽谷里无人赏识,是怀才不遇,是知己难求,也是挫折历尽,才有今天的性子。
她的小姐,从来不是家中被宠坏的小姐。
小荷曾经见过她家小姐的真心流露,而唯一一次的真心,是对陆云泽。
她在这一刻惊觉自己似乎做错了事。
梅舒兰红着眼转过来,泪滴到小荷的手背上。
她听见小姐用温和但有些颤抖的声音宽慰她。
“没事的。小荷,我没事。”
泪滴到小荷的手背上,她却觉得一次比一次砸得更沉,她有些想要道歉,可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小姐……”
“回去吧。”梅舒兰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只是那泪仍然不断地涌出来。
“回去吧,小荷。”
…………
正午,无锡县。
七月的天很热,骄阳似火。无锡并没有下雨,而是很反常的露出了大太阳,街道上看不见一个人。而大多数人都聚在屋檐下避暑。
梅舒誉领着一群衙役走在街道上,他如松的身姿和清秀的面庞频频惹人注视。
“那位大人就是新上任的县丞?”一女子坐在茶楼二楼,她拍拍身旁的小姐妹“长的好帅啊!”
“是噢,比之前那几个帅多了!”小姐妹嬉笑着附和。
在她们隔壁桌,坐了一个身着烟紫色衣衫的姑娘,旁边的婢女给她倒了茶,她端起茶盏,悠闲的晃了晃杯中清透的茶水,目光瞥向楼下的青年。
“小姐在看什么?”婢女的目光随着自家主子的目光瞧到楼下,手便捂在了唇边,惊叹道“好俊的男子!”
“曦儿,别显得那么没见识。”女子的目光看下去,目光落在梅舒誉的面庞上“他瞧着可不像个县丞,别被骗了。”
“……小姐是说?”婢女的目光收了回来,语气踌躇迟疑。
“先盯着吧,回头我找个时间,会会他。”女子饮下一半手中的茶水,余下的便全部倾倒在了茶楼的窗台。
“嗒”地一声,她将茶盏轻轻磕落在桌面,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语调极轻。
“幸会啊,这位大人。”
…………
“在下是无锡县的新县丞陆玉,奉我家县令大人之命,惯例检查。”梅舒誉抖开了手里的纸张,上面是无锡县令的印信。
为首的掌柜走上前看了一眼梅舒誉展开的纸张,露出讨好的笑来“原来是县丞大人,大人请。”
…………
谢静枫这日正巧来家族经营的铺子转转,他刚刚坐下喝了口茶水,门口就有小厮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低声耳语了些什么。
他皱了眉,放下手中的茶盏,道“新上任的县丞?”
话音刚落,梅舒誉就从一旁的转角和掌柜走了过来。掌柜见到谢静枫,神色惊了一瞬,便恭敬地上前道“家主大人。”
家主?
梅舒誉的神色与对面那人交汇。
他来之前专门调查了无锡谢家,得知谢家人自霉米案后突然转行做了书铺。
谢家人明显很谨慎。他屡次查访谢家近几年相关的消息,都探查不到什么。无奈之下,只得借这样的由头来与谢家家主见面。
他查探过谢家的底细,谢家早年就在做粮食生意,前些年也曾被卷入霉米案。如今的谢家家主已故,新上来的这位,据说是家主的儿子。
谢家家主没有纳妾,只有一位正妻。膝下一双儿女。年长的是哥哥谢静枫,年幼的是妹妹谢静林。
梅舒誉来之前就打听过这几日谢家家主在开城内开的连锁书铺间日常巡查,所以便挑了这几日的时间前来,还真给撞上正主了。
如今看来,眼前这人就是谢家家主谢静枫了。
梅舒誉很温和地笑了笑,眼底却很冷“久仰谢家主大名,在下陆玉。”
一旁的掌柜见状,上前一步介绍道“家主,这位是新上任的县丞大人,奉县令大人之命惯例检查。”
惯例检查?
谢静枫面色如常地扫过眼前的人,心里却暗自思衬起来。
谢家自霉米案后退居幕后,在无锡县安安稳稳了五六年,惯例检查倒是的确有,但却很少。
今日怎么又想起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抬眼时目光扫过梅舒誉,却正巧与那人视线对上,谢静枫礼貌地点头微笑,开口便是客气的寒暄“大人巡查辛苦了。既然是县令大人的命令,自然是遵从的。”
他朝左侧走了两步,给梅舒誉让开一条通道,手作邀请的姿势“大人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