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南

梅舒兰很讨厌雨。下雨的那天,刚好是她烧陆云泽书信的日子,这让她无端地想起陆云泽。

但天气并不领会她的心声。茶楼外,雨还在下。

“真是可恨!”

巴掌落到桌面上,发出“碰”地一声惊天巨响,惹得周围人频频回顾,梅舒兰压低了些声音,面上有些尴尬,道“铭萱,你小点声。”

洛枳立马压低了声音“要不是这段时间我一直随着父母在江南做生意,没听闻京城的事情,我早就冲到陆府让他给个交代!”

“你幸好没跟他谈婚事!这人真真可恨至极!”洛枳给她倒了杯茶水“要我说,你俩分得好!”

梅舒兰应承着笑笑,心里却高兴不起来。被人当了四年的替身,如今想来,还是心里十分委屈。

“对了,还没问你,怎么突然来江南玩了?”洛枳放下手中的茶盏,展颜一笑“是来放松心情的吗?”

梅舒兰点了点头,道“是,但哥哥也是应陛下的旨意来江南调查的。”

“梅大人真是忙碌啊。”洛枳慨叹一句,目光投向楼下,便道“诶,舒兰,你哥哥来接你了!”

梅舒兰抬眼向楼下看去,楼下停了辆马车,车上走下来一个撑伞的人,却不是她哥哥。

“我靠,他居然纠缠你到这里!”洛枳惊叫着就要起身,又引得众人注目,梅舒兰却摇摇头,神色镇定“恐怕不是来找我的。”

“陆云泽本负责长安城防,如今到江南来,想来也是为了调查一些事情。”梅舒兰想了想,问道“洛枳,六七年前长安的动乱,你可有印象?”

“那时候我才刚过及笄礼。”洛枳用手撑着下巴开始思考“但江南的霉米案当时查了很多人出来,所以还是有印象的!”

“我爹爹的好多同行都被查了!幸好我爹爹当时没参与他们的事,要不然我家那时候也要倒霉。”洛枳吐吐舌头。

她们正说着,却有人朝她们二人走过来。洛枳紧紧盯着来人,梅舒兰缓缓偏头,瞧见的却不是陆云泽,而是一个茶楼小厮。

“有位公子说要给坐二楼东侧靠窗的两位小姐送伞来。”小厮放下伞便离开了。

梅舒兰没有看到陆云泽。她摇摇头,敲敲自己的脑袋。

怎么会来找她呢。

…………

陆云泽其实上二楼的那一瞬就看到了梅舒兰的身影。她坐在窗边,着了一身青色的薄衫,正在与朋友聊天。

那一抹清丽的身影,恍如初见。

“陆大人?陆大人?”

“抱歉,方才走神了。”陆云泽压下心底与梅舒兰重逢的悸动,定了定神,道“徐大人,请继续讲。”

苏州刺史徐明点了点头,道“下官也是两年前才调到苏州任上。我翻看了长公主——也就是当今陛下在承平年间到苏州的到访记录,长公主殿下当年确实已经揪出了当时嚣张一时的几个主要嫌犯,但下官发现,当时由于证据不足,放走了几家。”

“我看看。”陆云泽接过徐明递过来的纸,上面赫然用朱笔圈着“方”和“谢”。

他看着上面的字,问道“方家和谢家,我一路走来,也有所耳闻。方家继江南顾家没落后顶了上来,成了苏州最有势力的家族。至于谢家,则是把商业从苏州转移到了无锡。这两家近年来有什么动向吗?”

“陆大人所言不差。”徐明点点头“如大人听闻的那样,这是这两年最主要的传言。方家如今还在做粮运生意,谢家则是改行做了书铺。”

“听起来,方家如今势头最盛,谢家反而小心谨慎?”

“……是的。但下官觉得,事情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徐明直白地对答道“在陆大人来之前,我已与梅大人——梅舒誉大人谈过,梅大人觉得谢家有些古怪,便先去查谢家了。”

陆云泽点头“我此番来,也是奉陛下的旨意彻查当年的霉米案,大人不必有疑虑,只管查便是。”

“下官明白了。”

…………

陆云泽与徐明谈完,再往楼下瞧时,正好看见梅舒兰上马车。

楼下她的身影顿了一瞬,朝身边人说了句什么,她的婢女抱着伞朝屋檐下的另一侧跑去。

阴影里不过片刻便走出来一个身着浅绿色衣衫的公子,与梅舒兰谈了两句什么,她朝那人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陆云泽心头一紧,苦涩慢慢涌出心间。

他看着梅舒兰乘着马车远去,正要收回目光,却见那绿衫的公子跟上了她!

不是同路,就是跟踪!陆云泽心中警铃大作,直觉告诉他这人定然有问题!

他披了一身蓑衣,与徐大人道别后,便潜入雨幕中,混进了人群。

陆云泽跟了那马车一路,那马车却临时转弯,离开了他的视线。他心下一急,正要继续追,却瞧见梅舒兰的马车停了下来,板凳摆上,伞也撑了起来,似乎是要下马车。

陆云泽愣神片刻,一旁的马车已然缓缓驶走。跟着的下属吴斌见状,很有眼色道“属下去追。”

陆云泽点点头,吴斌便跟着那马车一路追了过去,而他自己则是不由自主地迈步走近了梅舒兰的马车。

他披着蓑衣,雨幕又大,没人认出来是他,也就没有赶他走。梅舒兰扶着小荷的手,双脚踩着木板凳才刚刚落地,就听一旁的人道“我的伞不见了。不知小姐,可曾见过我的伞?”

梅舒兰一听便知道是陆云泽的声音。她愣了愣,目光对上那人泪盈盈的眼。

陆云泽披着蓑衣,但雨有些大,他身上还是被打湿了好几处,显得十分可怜。

她还未发话,一旁的小荷却先开了口“去去,哪里来的疯子,也敢来骚扰我家小姐,滚,快滚!”

梅舒兰似乎还想再说两句,陆云泽却是已经转身。他的身影隐入雨幕之中,不久便消失不见。

“小姐,小姐?”小荷唤了几声自家小姐“小姐别怕,就是个登徒浪子,奴婢已经打发走了。”

“嗯。”梅舒兰随着小荷的步伐一步步走入哥哥给她置办的江南宅院,心里却有几分疑惑。

小荷……一直都是这样么?

这个小姑娘在她面前总是唯唯诺诺的样子,梅舒兰一直以为她性情如此。直到陆云泽与她的事情在京城传开,小荷挡在一些人面前维护她时,她才惊觉这个姑娘原来小小的身躯里也有这样爆发的力量,那时除了感动之外,并无旁的疑虑。

十岁时她与哥哥逛花灯时走失,之后被洛家人收养,一直养到十三岁。那个时候,她与洛枳的关系最好。而被认回的那段时日,哥哥在书院,兄妹二人很少见面,所以她与哥哥一直也不太亲近。

小荷当年照顾她时只有十岁。梅舒兰目光瞥向这个小了她三岁的姑娘。虽然二人是主仆,可其实更像姐妹。

小荷自她归家之日起如今已有七年。当年随她一同入京,与陆云泽往来的书信也大多由她传递。

她那时正在气头上,但思量起与陆云泽断交的细节,却觉得有几分古怪。

第一,那封古怪的信,是小荷给她的。当时问她的时候,她甚至还有些支支吾吾和犹豫。

第二,她与陆云泽的关系确实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但是陆云泽把她当替身这件事,她并没有告诉旁人。被别人当成替身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她与哥哥一向有隔阂,所以也一直没说。

但那日下江南时,哥哥却突然问了她一句“京城的谣言,你不用太当回事,先下江南好好玩玩。”她才知道原来她与陆云泽的事已经传的满京城都知道了。

那封信的内容,除了她之外,只有小荷知道。

虽然不排除也有可能是那位给她送信的大人物有心传播。但那样一来,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坐在梳妆台前,梅舒兰看着眼前忙活的婢女,却觉得有些陌生。

她与小荷,从前也是谈过心的。她刚刚回家的时候,很多都不适应,再加上走失时曾被人贩子殴打和恐吓,她心里其实有不少阴影。

洛家是她的一个避难所。如今却要把她从那里带走,把她从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带到另一个陌生的环境,也是洛枳也哄了她好久才答应的。

哥哥在书院,父亲在外地上任,不与他们一起。母亲早逝,除了每月固定回来的哥哥以外,整个府院里,其实只有她自己。

那个时候每每与她谈论心迹的人,只有小荷。

“小姐!”小荷笑着转过身来,指着眼前的香料,道“小姐喜欢的香料我买到了!那家可难排队了!”

“嗯。”梅舒兰笑着看向她,眼神里的光彩却渐渐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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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泽令
连载中花径不曾缘客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