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断裂

雨没有停。还没有到夏季,春末的雨已然显示出了急切的攻势——不似夏天的雨澎湃磅礴,不如初春的雨软软绵绵。夹在中间,就好似心一直揪在半空中,想哭哭不出来,想怨又似乎无人可倾诉。

梅舒兰冷笑一声,继续自顾自地朝火盆里丢着信件。

“小姐,陆公子……”婢女小荷在门口已经候了许久,见她不高兴,也一直没有进来打扰。

“让他滚。”梅舒兰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留恋“就说我们以后不必再见了。”

小荷站在原地战战兢兢地来回踱步,目光一会儿瞥向梅舒兰,一会儿又朝门外看了两眼,最终还是合上自家小姐府院的门走了出去。

…………

“陆公子,请回吧。”小荷撑着伞走出府门的时候,身上那副胆小和怯懦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此刻站在陆云泽面前,腰板挺得很直,一点看不出来是刚刚那个在自家小姐面前战战兢兢的小姑娘。

小荷面色平静,语调却不太友善“我家小姐说,她不想与你再见了。”

“等等,我可以解释,我……”陆云泽刚刚巡查回来,头发被雨水打得凌乱,一身风尘仆仆。他翻身下马,费力的在雨幕中辨认出前方的人“姑娘,能不能请你帮忙传个话……”

小荷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躲开陆云泽刚刚放开缰绳的手,道“公子好本事,把我家小姐当替身,传的整个京城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托公子的福,我家小姐的脸面算是丢干净了。”

闻言陆云泽拽着衣角的手一紧,他抿了抿唇“抱歉,这,我……”

“陆公子若是放不下那位顾夫人,大可安安稳稳为她守节终身,何必来招惹我家小姐?”小荷说着,眸光却不状若经意朝梅府的暗处瞥了两眼。

暗处的人很快便离开了。

小荷收回视线,道“话已带到,陆公子好自为之。”说完这句,便回头走近府中。

陆云泽追了两步上去,还想说些什么,门在他面前“碰”得一声关上,木头渣子混杂着水的潮湿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不止,却执拗地敲门“请让我见见你家小姐!我可以解释!”

…………

梅舒兰还在烧信。

她听见了府外的异响,却置若罔闻。

手中的信纸一点点在盆中化为灰烬,烧到最后一封时,她却突然停了动作。

“呵。”她自嘲地笑一声,却鬼使神差地拆开了信。

她早该知道,她是那样爱惜和珍重与他来往的信件,甚至不惜专门做了盒子来存放与他来往的信件。每一封都按时间标注好,算下来,他们二人书信往来,已经整整有四年时间。

天盛元年初见,城门桥下他从流氓手中将她救下,是为初见;那之后不久她应邀参加顾清顾大人的婚礼,是为再见……之后的四五年里,他们二人一见如故彼此深交,也有时常的诗词唱和往来,京中人人艳羡……

到头来,竟是她,她的这段感情,成了笑话。

梅舒兰并不在意外人的评价。她哥哥是京中高官,当面无人敢说她,她也向来不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闲言碎语中能有几分真、几分假并不好说。

她一开始是不相信的。

小荷把那封信拿给她的时候,她原本是不相信的。

她本来要和陆云泽谈婚事的啊。

梅舒兰想起接到信的那天。

…………

天盛六年,早春。

彼时正值上元佳节,四处还洋溢着热闹的气氛。梅舒兰手里还捧着卷诗在读,见到来人嘴角含笑,问道“陆公子怎么说?”

“小,小姐……”小荷犹豫着从手里拿出一封信来“这是陆公子给您的信。”

“快让我瞧瞧!”梅舒兰高兴地接过信件,迫不及待地拆了开来,看见字迹时却是一愣。

不是往日清雅秀丽的小楷,甚至字迹还要比这丑上许多。

她皱了皱眉“小荷,这是陆公子亲手交给你的吗?”

小荷眼神躲闪着摇头“嗯,对……噢,不,不是,是奴婢去驿站取的。”

梅舒兰陷入沉思。她从前也听兄长说过,有人会为了掩盖自己的笔迹,托民间的人帮忙传抄,不是私密类的信件还好,但倘若是私密信件,基本也是抄完信就杀头的事。

这明显不是陆云泽的字迹。用如此丑陋的字迹来给她传信,想必身后那位也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梅舒兰思量一会儿,没想到自己得罪过京中的哪位权贵。毕竟她哥哥也算是权贵的一员,自己能得罪的人还真不多。可细看信的内容时,便顾不得那么许多,一股无名火直冲心口。当即信就被摔在了桌案上,桌上的瓷碗因此滚落,受了无妄之灾。

“‘陆公子与顾夫人一同赏灯’‘梅小姐是白月光替身’写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梅舒兰皱了皱眉便将信件点燃,丢入瓷盆不再理会。

“对了,让你问的,”梅舒兰刚刚捧起书卷,又想起来些事情“陆公子今年有空陪我去赏灯吗?”

“小姐,陆,陆公子说……”

梅舒兰眼前闪过刚刚看到信件的内容,心里的不安感重了几分“……说什么?”

“说,说他还有要务在身,不能陪小姐赏灯了。”

“……”梅舒兰这次彻底放下了书卷。

看着眼前小姐沉默的样子,小荷也不敢出声。过了半响,梅舒兰终于开口“小荷,三日后就是上元,对吧?”

“是。”小荷点点头。

“我没有约到陆云泽的事情,先不要与哥哥声张。”梅舒兰很快做了决定“这次花灯会,我一个人去。”

“小姐!”小荷闻言便急了起来“花灯会人多且杂乱,万一出事……”

“陆云泽如今不是负责城防吗?我要是真出事,找他不就行了。”梅舒兰已经打开衣柜,开始挑衣裳,“花灯会我要穿这件。”

…………

上元节当日。

人群果然如她所想一样熙熙攘攘。但人也实在太多了些,挤的她在人群中左右摇晃。她没由来地想起前几年没有与陆云泽出来逛花灯,而是坐在家中对弈作诗的时候来。

她向来不喜人多的场合。陆云泽知晓,所以从前便一直陪着她挑僻静处游玩。

那一年梧桐的秋叶早已落尽,本也没有下雨,可是梅舒兰却莫名想起自己还在江南时的秋色,随口便道“细雨梧桐秋叶落。”

对面陆云泽捏着棋子的手顿了一瞬,目光划过院中已经枯萎的荷塘,接道“只影枯荷水中摇。”

“好一个只影枯荷水中摇。”梅舒兰记得当时自己拿起茶杯饮了一小口,便与陆云泽谈论起诗韵,直到黄昏。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她一眼便认出了船上的陆云泽,刚刚想要招手,便瞧见身旁与她着近乎一样青蓝色衣裙的女子从船篷中走了出来,与陆云泽说着些什么,二人相谈甚欢。

…………

“这次的贼人戒心很重,要不然我都不会穿这身拖沓的衣裙。”陆远乔嫌恶地看了一眼自己拖到脚边的裙子“除非接客或者其他正式场合,我在家中都很少穿这样的裙子。”

“这次捉拿的是连环凶杀案的贼人,你可当心。”她朝陆云泽看了一眼,手暗暗握住身侧的匕首。

“放心吧。”陆云泽应承了表妹,目光却在对岸的人群中搜寻“她喜静,最好应当还是不要出来,今日环境鱼龙混杂,倘若不小心,可能会伤到她。”

“你与梅小姐的进展不错嘛。”陆远乔眼睛亮了亮“也不知我什么时候能抱上小侄女,好陪我家小曦月玩乐玩乐。那小家伙很能折腾人了。”

“八字没一撇呢。”陆云泽想起梅舒兰朝她勾唇浅笑的样子,眉眼弯弯,也笑起来。

“不过如今也算清闲。”陆远乔耸耸肩,目光望向远方“小曦月陪着她姑姑去周游天下喽。”

…………

“小姐?”小荷连着叫了她几声“小姐,小姐!你在看什么呢?”

她的目光瞥过去,只一眼,就明白了梅舒兰如今僵在原地的原因,打哈哈道“……小姐,兴许是看错了呢?”

梅舒兰却知道自己没有认错。

她年轻,耳聪目明,对于喜欢的人也了如指掌,怎么会认错呢。

“小荷。”她记得那个时候自己说。

“我们回去吧。我累了。”

次日便去了顾府拜访。

接待她的顾夫人身着一身与昨日一般无二的青蓝色衣裙,笑吟吟地从屏风后走出来“梅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记得自己假笑着应承,心里却把顾夫人的习惯记了七七八八,又让小荷去四处打听。

…………

“怎么样了?”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再度回头,小荷给她递上一张信纸“……小姐,这是查到的所有东西。”

梅舒兰看着看着,眼眶却湿起来,连眼前信纸上的字都模糊不清。

她任由泪水滑落,一滴一滴滴在纸页上,晕开上面的墨迹。

她勾起一个自嘲的笑。

和那封来信的内容,一模一样。

重点是,顾夫人的性格,习惯,都与她十分相似。

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也是自那日起,她开始焚烧与陆云泽往来的书信。

“细雨梧桐秋叶落”与“只影枯荷水中摇”两句为原创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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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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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泽令
连载中花径不曾缘客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