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方俭(三)

方俭沉默地看着眼前送来的消息,听身旁人讲了几句,点了点头。

他看着面前还算年轻的人,站起身来,从一旁的柜子里,抽出了方家一家奴仆的契书,递给对面的人。

林允怔愣一瞬,方俭便解释道“这是方家所有奴仆的契书,你发给他们,让他们都自行散了吧。”

“家主!”

眼前的侍卫跪下来,却怎么也不肯接眼前的一叠纸。

“林允,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发号施令。”

方俭无神地眼睛看向对面的侍卫“你走吧。”

林允抿了抿唇“家主……这是要赶我走吗?”

方俭的手顿了顿,手紧握成拳。

“对。”

…………

眼前的侍卫离开了。

方俭拿了些火折子,又去自己院里的小厨房拎了几桶油出来。

他低矮着身子,在所有人都未曾发现之前,把油浇到了宅院里的每一个角落。

手中点燃的火星像是未曾落下的绚烂星辰。方俭只欣赏了一眼,然后把沾着火星的火折子扔到了房里。

他的眼中烧起一抹绚烂的红。

绚烂的火在还没有完全燃烧之前,顶端的火光像是刺目的太阳。

像是他最后的救赎。

…………

梅舒兰还在房间里读书。

她被软禁着,无计可施。

但是也总算通过规律摸出了侍卫排班的情况。

她计算着下一轮换班的时间,握紧手中的发簪。

她再次推开门时,眼前却看不到侍卫了。

她的目光直视前方——

那里站着的人,只有方俭。

刚刚出门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此时却好像闻到了刺鼻的火油味。

梅舒兰猛地转头看过去,看到隔壁的房间都燃起了大火。

除了她所在的这座院子,其余的地方大多都烧成了火房。

梅舒兰看着眼前人手里捏着的火折子,下意识后退一步。

方俭愣了一瞬,苦笑道“……小姐原来还是不信我。”

他又上前几步,梅舒兰又后退几步。

他终于顿住了脚步。

“好吧。”他的唇边浮起一抹自嘲的笑“原来我在小姐心里,已经这样没有信誉可言了。”

“如果是陆公子呢?”他的神色在一瞬间癫狂起来“如果是他呢?如果是他,你会不会认真听他把话说完呢?”

“……你们两个并没有可比性,方俭。”梅舒兰冷静地答道,手心里却全是汗“……各自有各自的优点。”

她是真害怕方俭也把火烧到她房间来。

梅舒兰神色暗了暗。

她不想死。

出乎意料的是,方俭从衣袖里拿出一叠纸。

“……小姐,这是方家账目和霉米加工工艺的方法。”

“……!”

梅舒兰不可置信地看着几步之外的人,话语脱口而出“……你疯了!?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

方俭眼底浮起一抹笑意。

“……我就知道,小姐是很善良的人。”

他垂了头,仿佛知道梅舒兰不会接过手中的这叠纸,顺手便把纸页放在了身旁的柜子上。

他的脸上再次浮现天真的笑意——那是梅舒兰熟悉的笑: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脸上浮现的笑意。

梅舒兰还是很警惕地望向对面“你不必夸我。”

对面的人顿了顿,却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小姐就是很善良的人。毕竟对于我这样的人,都这么有耐心。”

“……小姐,”他的眼角滑落泪水,看上去可怜,但眼中尽是悲意。

梅舒兰被那双眼睛看得浑身一震。

方俭敛了敛眸,泪水滴落,不知是在悲一墙之隔被烧死的家臣,还是在悲自己。

“……其实你第一次夸我了名字的时候,我特别高兴,小姐。”

他流着泪,声音也很颤抖哽咽,却要坚持把话说完。

“我特别喜欢你给我名字的祝福 。”

他的表情又变化了几分,眉眼间的悲变成了憎恨。

“但是小姐,只有我知道,那是个诅咒 。”

“‘俭’不是因为这个起的名字。”他闭着眼摇头,音色里的怨毒越来越重“是因为我母亲嫌我吃家里的饭菜,用了家里的钱。”

他面如土色,仿佛被抽取了生命力一般“我娘希望我以后能少吃点,少花他们家的钱,所以才起名‘俭’。””

“……”梅舒兰听着他的话,眉心一跳。

方俭的话语还在继续。

“我小时候和别人玩的时候,他们会用各种各样的话拒绝我。‘我们人够了。’‘我们的名额够了。’”

他面上从憎恨又变成了无神的空洞,像是最后向命运低头妥协。

“他们用这样的话搪塞我,把我拒之门外。然后我成了,唯一的那一座孤岛。”

“我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们是嫌弃我晦气。”

说着,他的眼神里带了些怨毒“可是小姐……父母和我的家庭,从来都不是我能够选择的事情。”

“你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折磨我的吗?”

泪水仍然在滑落,哽咽的声音中更带了几分愤怒。方俭的质问扑面而来,梅舒兰没忍住后退几步,仿佛眼前是雷霆暴雨。

但他的眼皮再次抬起来,又活脱脱像一具死尸。

他的眼里消去了生气,语气绝望又茫然。

“我十四岁之前,本来也是活过的。”

他活过了。

他真的努力活过了。

可是命运没有放过他。

方俭在前十四年的人生里,无论遇到怎么样的困难,都咬着牙往前走,无论遭遇什么样的痛苦,他都承受了。

他一直都以为,自己只要努力,只要自己有一线生机,就可以逃出这个几乎遮天蔽日的地狱,不用再每天受苦,不必被打,不必被责骂,而拥有新的生活。

他幻想过的。

“太迟了。”他苦笑着摇头,望向梅舒兰的眼神里却只有深情“……小姐,我活了十九年,是你第一次给我递了把伞。”

梅舒兰闻言一惊。

“我如今已死了十九年,尸体已经腐烂发臭了。”方俭苦笑着流泪“不,不……当初若有人能拉我一把,如果真的有人能至少给我一点希望,我都不至于到今天这个田地……”

“小姐,我已经是一具尸体了。现在是活在人世间的行尸走肉。”

“一个重病垂死之人尚且能够救治,一个已经死了、腐烂了,尸体发臭了的人,再次从坟墓里爬上来,那样的人……”

方俭看着她,眼底的绝望更深,说出的话像一把利剑直指心口。

“小姐,那样的人,还能够被称之为‘人’吗?”

他看着她眼里震惊的神色,神色又涣散下来。

方俭转过头,他的身子没在方家楼阁的阴影里。

他怔愣了一瞬,手伸出去想要触碰边角的阳光,却发觉自己已然全部没入了阴影里。

方俭苦笑,他的笑声听起来竟然很凄凉,甚至有些自嘲地讥讽。

伸出去的手碰不到阳光。

他果断把手收了回来,眸子里不再蓄着泪,眼眶却红着,如同一口干涸的井。

“太迟了……小姐,我总想着,我要是,我要是能早点遇见你……”

梅舒兰却打断了他“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如果。”

“……哈哈哈,是啊,没有如果。”他有些癫狂地继续笑起来,笑累了,泪花又从眼角涌了出来。

他的声音依然哽咽。

“可是小姐,听我说完吧。”

“其实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我配不上你。我经历过那些事情,那么肮脏,我就算从泥潭里爬出来了,可依然是那个自卑的自己。我很多时候都痛恨我自己。”

“要是能早点遇见你……”他的眼里闪出些光彩,似乎望见一个美好的为来。

“要是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你应当明白,方俭。”梅舒兰依然很冷静“……没有如果。”

这是她第二次提醒他。

方俭一愣,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心像是被匕首捅过那样疼,如此刻骨铭心。

他淡淡地笑了笑,却没有再如刚刚那样疯癫。

“我本来应当在十四岁那年就应该死去。可是我活下来了,小姐。”方俭看着自己的掌心“ 复仇的愿望弥漫了我的心,把整颗心都变得面目可憎,而我实现了。”

“那些折磨过我的人全部因此付出了代价——而我的这条命,其实除了复仇这些年吊着一口气,也早就死了。”

“小姐……”方俭眼里的泪又涌出来,梅舒兰停止了后退,他却也再没有向前。

“你走吧。”

梅舒兰微微瞪大了双眼——他难道想要点燃这宅院吗?!

方俭看到了梅舒兰把证据纸页收到手心里的小动作,微微笑起来。

他把自己养的死士的令牌抛到了梅舒兰手中,露出一个微笑。

“这是我的手下,今后任你差遣。”

“走吧,小姐。不要回头。”

和那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梅舒兰未反应过来,眼前人已然决然地走入火场。

走入火场的一瞬间,灼热的火焰扑面而来。方俭感觉到烧在皮肤上的每一寸都在疼痛,很烫,又很痒。

但他却恍然觉得很痛快。

十九年,他在地狱里待了十九年,如今烈火焚身,也算解脱。

一个注定无法幸福的人,一个永远永远都只能活在死亡阴影里的人。

他明明那么渴望被接纳……可到头来,也只有火焰,愿意承受他面目可憎。

…………

“……方俭!”她在身后大声呼喊,想要上前,却被横倒的房梁挡住了去路。

“舒卿!!”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梅舒兰下意识看过去,陆云泽搂过她的腰身,带着她堪堪避过了因燃烧倒塌的建筑。

方俭回过头去,最后看了一眼对面相拥的二人。

那一瞬间他和陆云泽对上视线,他罕见地没有从陆云泽的眼中看到讥讽。

他喃喃着,嘴角久违地露出笑容,朝陆云泽点点头,又看向他怀里的梅舒兰。

他没有出声,也许是浓烟已经熏坏了他的声带。

那双澄澈的眼睛隔着火焰再一次望向她,她看着方俭的唇形,却读懂了那人未尽的话。

“小姐,你一定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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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泽令
连载中花径不曾缘客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