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俭沉默地看着眼前送来的消息,听身旁人讲了几句,点了点头。
他看着面前还算年轻的人,站起身来,从一旁的柜子里,抽出了方家一家奴仆的契书,递给对面的人。
林允怔愣一瞬,方俭便解释道“这是方家所有奴仆的契书,你发给他们,让他们都自行散了吧。”
“家主!”
眼前的侍卫跪下来,却怎么也不肯接眼前的一叠纸。
“林允,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发号施令。”
方俭无神地眼睛看向对面的侍卫“你走吧。”
林允抿了抿唇“家主……这是要赶我走吗?”
方俭的手顿了顿,手紧握成拳。
“对。”
…………
眼前的侍卫离开了。
方俭拿了些火折子,又去自己院里的小厨房拎了几桶油出来。
他低矮着身子,在所有人都未曾发现之前,把油浇到了宅院里的每一个角落。
手中点燃的火星像是未曾落下的绚烂星辰。方俭只欣赏了一眼,然后把沾着火星的火折子扔到了房里。
他的眼中烧起一抹绚烂的红。
绚烂的火在还没有完全燃烧之前,顶端的火光像是刺目的太阳。
像是他最后的救赎。
…………
梅舒兰还在房间里读书。
她被软禁着,无计可施。
但是也总算通过规律摸出了侍卫排班的情况。
她计算着下一轮换班的时间,握紧手中的发簪。
她再次推开门时,眼前却看不到侍卫了。
她的目光直视前方——
那里站着的人,只有方俭。
刚刚出门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此时却好像闻到了刺鼻的火油味。
梅舒兰猛地转头看过去,看到隔壁的房间都燃起了大火。
除了她所在的这座院子,其余的地方大多都烧成了火房。
梅舒兰看着眼前人手里捏着的火折子,下意识后退一步。
方俭愣了一瞬,苦笑道“……小姐原来还是不信我。”
他又上前几步,梅舒兰又后退几步。
他终于顿住了脚步。
“好吧。”他的唇边浮起一抹自嘲的笑“原来我在小姐心里,已经这样没有信誉可言了。”
“如果是陆公子呢?”他的神色在一瞬间癫狂起来“如果是他呢?如果是他,你会不会认真听他把话说完呢?”
“……你们两个并没有可比性,方俭。”梅舒兰冷静地答道,手心里却全是汗“……各自有各自的优点。”
她是真害怕方俭也把火烧到她房间来。
梅舒兰神色暗了暗。
她不想死。
出乎意料的是,方俭从衣袖里拿出一叠纸。
“……小姐,这是方家账目和霉米加工工艺的方法。”
“……!”
梅舒兰不可置信地看着几步之外的人,话语脱口而出“……你疯了!?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
方俭眼底浮起一抹笑意。
“……我就知道,小姐是很善良的人。”
他垂了头,仿佛知道梅舒兰不会接过手中的这叠纸,顺手便把纸页放在了身旁的柜子上。
他的脸上再次浮现天真的笑意——那是梅舒兰熟悉的笑: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脸上浮现的笑意。
梅舒兰还是很警惕地望向对面“你不必夸我。”
对面的人顿了顿,却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小姐就是很善良的人。毕竟对于我这样的人,都这么有耐心。”
“……小姐,”他的眼角滑落泪水,看上去可怜,但眼中尽是悲意。
梅舒兰被那双眼睛看得浑身一震。
方俭敛了敛眸,泪水滴落,不知是在悲一墙之隔被烧死的家臣,还是在悲自己。
“……其实你第一次夸我了名字的时候,我特别高兴,小姐。”
他流着泪,声音也很颤抖哽咽,却要坚持把话说完。
“我特别喜欢你给我名字的祝福 。”
他的表情又变化了几分,眉眼间的悲变成了憎恨。
“但是小姐,只有我知道,那是个诅咒 。”
“‘俭’不是因为这个起的名字。”他闭着眼摇头,音色里的怨毒越来越重“是因为我母亲嫌我吃家里的饭菜,用了家里的钱。”
他面如土色,仿佛被抽取了生命力一般“我娘希望我以后能少吃点,少花他们家的钱,所以才起名‘俭’。””
“……”梅舒兰听着他的话,眉心一跳。
方俭的话语还在继续。
“我小时候和别人玩的时候,他们会用各种各样的话拒绝我。‘我们人够了。’‘我们的名额够了。’”
他面上从憎恨又变成了无神的空洞,像是最后向命运低头妥协。
“他们用这样的话搪塞我,把我拒之门外。然后我成了,唯一的那一座孤岛。”
“我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们是嫌弃我晦气。”
说着,他的眼神里带了些怨毒“可是小姐……父母和我的家庭,从来都不是我能够选择的事情。”
“你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折磨我的吗?”
泪水仍然在滑落,哽咽的声音中更带了几分愤怒。方俭的质问扑面而来,梅舒兰没忍住后退几步,仿佛眼前是雷霆暴雨。
但他的眼皮再次抬起来,又活脱脱像一具死尸。
他的眼里消去了生气,语气绝望又茫然。
“我十四岁之前,本来也是活过的。”
他活过了。
他真的努力活过了。
可是命运没有放过他。
方俭在前十四年的人生里,无论遇到怎么样的困难,都咬着牙往前走,无论遭遇什么样的痛苦,他都承受了。
他一直都以为,自己只要努力,只要自己有一线生机,就可以逃出这个几乎遮天蔽日的地狱,不用再每天受苦,不必被打,不必被责骂,而拥有新的生活。
他幻想过的。
“太迟了。”他苦笑着摇头,望向梅舒兰的眼神里却只有深情“……小姐,我活了十九年,是你第一次给我递了把伞。”
梅舒兰闻言一惊。
“我如今已死了十九年,尸体已经腐烂发臭了。”方俭苦笑着流泪“不,不……当初若有人能拉我一把,如果真的有人能至少给我一点希望,我都不至于到今天这个田地……”
“小姐,我已经是一具尸体了。现在是活在人世间的行尸走肉。”
“一个重病垂死之人尚且能够救治,一个已经死了、腐烂了,尸体发臭了的人,再次从坟墓里爬上来,那样的人……”
方俭看着她,眼底的绝望更深,说出的话像一把利剑直指心口。
“小姐,那样的人,还能够被称之为‘人’吗?”
他看着她眼里震惊的神色,神色又涣散下来。
方俭转过头,他的身子没在方家楼阁的阴影里。
他怔愣了一瞬,手伸出去想要触碰边角的阳光,却发觉自己已然全部没入了阴影里。
方俭苦笑,他的笑声听起来竟然很凄凉,甚至有些自嘲地讥讽。
伸出去的手碰不到阳光。
他果断把手收了回来,眸子里不再蓄着泪,眼眶却红着,如同一口干涸的井。
“太迟了……小姐,我总想着,我要是,我要是能早点遇见你……”
梅舒兰却打断了他“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如果。”
“……哈哈哈,是啊,没有如果。”他有些癫狂地继续笑起来,笑累了,泪花又从眼角涌了出来。
他的声音依然哽咽。
“可是小姐,听我说完吧。”
“其实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我配不上你。我经历过那些事情,那么肮脏,我就算从泥潭里爬出来了,可依然是那个自卑的自己。我很多时候都痛恨我自己。”
“要是能早点遇见你……”他的眼里闪出些光彩,似乎望见一个美好的为来。
“要是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你应当明白,方俭。”梅舒兰依然很冷静“……没有如果。”
这是她第二次提醒他。
方俭一愣,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心像是被匕首捅过那样疼,如此刻骨铭心。
他淡淡地笑了笑,却没有再如刚刚那样疯癫。
“我本来应当在十四岁那年就应该死去。可是我活下来了,小姐。”方俭看着自己的掌心“ 复仇的愿望弥漫了我的心,把整颗心都变得面目可憎,而我实现了。”
“那些折磨过我的人全部因此付出了代价——而我的这条命,其实除了复仇这些年吊着一口气,也早就死了。”
“小姐……”方俭眼里的泪又涌出来,梅舒兰停止了后退,他却也再没有向前。
“你走吧。”
梅舒兰微微瞪大了双眼——他难道想要点燃这宅院吗?!
方俭看到了梅舒兰把证据纸页收到手心里的小动作,微微笑起来。
他把自己养的死士的令牌抛到了梅舒兰手中,露出一个微笑。
“这是我的手下,今后任你差遣。”
“走吧,小姐。不要回头。”
和那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梅舒兰未反应过来,眼前人已然决然地走入火场。
走入火场的一瞬间,灼热的火焰扑面而来。方俭感觉到烧在皮肤上的每一寸都在疼痛,很烫,又很痒。
但他却恍然觉得很痛快。
十九年,他在地狱里待了十九年,如今烈火焚身,也算解脱。
一个注定无法幸福的人,一个永远永远都只能活在死亡阴影里的人。
他明明那么渴望被接纳……可到头来,也只有火焰,愿意承受他面目可憎。
…………
“……方俭!”她在身后大声呼喊,想要上前,却被横倒的房梁挡住了去路。
“舒卿!!”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梅舒兰下意识看过去,陆云泽搂过她的腰身,带着她堪堪避过了因燃烧倒塌的建筑。
方俭回过头去,最后看了一眼对面相拥的二人。
那一瞬间他和陆云泽对上视线,他罕见地没有从陆云泽的眼中看到讥讽。
他喃喃着,嘴角久违地露出笑容,朝陆云泽点点头,又看向他怀里的梅舒兰。
他没有出声,也许是浓烟已经熏坏了他的声带。
那双澄澈的眼睛隔着火焰再一次望向她,她看着方俭的唇形,却读懂了那人未尽的话。
“小姐,你一定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