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的火烧了三天三夜。
梅舒兰沉沉地昏睡了三天三夜。
再次睁开眼,周围却围着一众人,她刚刚清醒,便惊地直直坐了起来“……你们干什么?!”
“小姐息怒。”
面前的一众人都跪了下来。
梅舒兰眨眨眼,后知后觉地想起方俭那天交给她的令牌。
她的左手动了动。梅舒兰抬起手腕,发现令牌正挂在自己手腕上。
她看着令牌上的竹纹,又想起方俭唤她‘小姐’的模样,痛苦地闭上眼睛,一滴泪自眼角滑落。
她虽不喜他,可却没想到他会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与她是不同的。
梅舒兰却突然没由来地想。
她经历过苦难,方俭也经历过苦难,但方俭选择死去,而她选择了活着。
竹子……竹子。
梅舒兰眼角的泪止不住地落下。
她怎么没想到呢?
如果他不经历那些事情,会不会如他所愿,成为竹一般的谦谦君子?
“家主说若联系不上他,便来小姐的宅院。”
林允半跪在地上,低下头“今后我们便是小姐的人,听凭小姐差遣!”
接着是众人的齐声“听凭小姐差遣!”
梅舒兰攥着令牌的手紧了紧,她从衣袖里拿出自己当时藏起来的证据,眼底的光很坚定。
泪痕用帕子拭去,梅舒兰的声音掷地有声“林允,去让梁叔备车。”
“小荷,”她的视线转过来,看向对面的侍女“给我更衣,我们去王府。”
…………
梅舒兰浅色的裙摆刚刚触及地面,便迎上了对面的人。
“梅小姐!”
年长的音色传来,梅舒兰抬眼,正是那位徐大人。
“徐大人。”她规规矩矩地行礼。
“你来的正好,”徐明笑着,将她引入府内“王爷正要遣我去寻梅小姐。”
“……王爷要见我?”梅舒兰有些惊讶。
“嗯,而且……”
“舒兰姐姐——”
徐明的话未完,便被一声稚嫩的童音打断。
小孩子蹦蹦跳跳地朝她扑过来,一如初见。
梅舒兰定了定神,看着面前已然换上粉色衣裙的小姑娘,讶然唤道“周小姐?!”
“是我噢。”周敏连连点头“怎么样!我说过的吧,我爹爹很厉害的!一定会来救我的!”
周敏的身后走来一位身着月牙白衣袍的男人,他摘了面上的斗笠,彬彬有礼道“梅小姐。”
梅舒兰行礼,一边听着旁边的徐明给她介绍“这位是淮南节度使周大人。”
她点点头。
“周大人。”
“梅小姐平安无事就好。”周怀川打量着眼前的梅舒兰,“前几日派遣了许多人手去寻,都没有找到,没想到梅小姐被绑到了方家。”
“方家人这次动手着实狠辣。”徐明摇摇头“不仅绑了梅小姐和周小姐,竟然还分为两个地方作为绑架地,实在阴险。”
“……我倒觉得,方家一开始的目标并不是梅小姐和周小姐,倒像是王妃和世子。”身着与魏承平一样玄色衣袍的男人从众人身后走近前来,打量着眼前的女子,“你是梅小姐?”
梅舒兰点点头,目光求助地投向一旁的徐明。
徐明给她介绍“这位是轻飏王爷,魏宣。”
封地在宣州的那位轻飏王?!
梅舒兰定了定神。
她听说过这位王爷。先帝的七弟,虽不是同母所处却亲如亲兄弟,是先帝当年平叛的功臣。
后来不再作战便主动上交兵权,领了一千人护卫王府,便退隐在山水间。
竟然是这样的传奇人物。
梅舒兰打量着眼前的人,欠身行礼“见过王爷。”
“……你就是敏敏吵着要找的那位梅小姐?”魏宣挑了挑眉,戏谑地看着眼前弱柳扶风的女子。
梅舒兰的身形顿了一瞬,应道“……是。”
“我这头上的伤都拜周小姐所赐。”正谈话着,众人身后却走来一个少年。头上裹着纱布,正在阴阳怪气。
“谁让你看起来就像个坏人?”周敏吐了吐舌头,躲到周怀川身后,不再理会他。
…………
几日前,苏州郊外。
魏山泽顺着小路一路奔过去。
听说这次的任务,是解救被绑架的小姐。
他暗自想着,已然脱离了队伍,一个人朝着郊外奔去。
魏山泽这几日已经观察过附近的情势。按他的想法来看,他总觉得,绑架的地方应该不会离原城区太远。
如父亲和周大人分析的情况来看,绑匪应该是想要威胁淮南王——也就是他名义上的表兄。
这位表兄比他大五岁,他曾经听父亲提起。
十五岁便被迫登上帝位,如今又做回了闲散王爷,当真造化弄人。他暗暗想。
但即便是他,也应该会选择与这位表兄一样的道路——奇怪得很,他应当是随了父亲的性子。
贪恋山水,而非权势。
苏州的地形图,他已然看过。能藏人的地方没有几个。
他将郊外的林子挨个都扫过一遍,终于在一处僻静处,看到了巡逻的人。
魏山泽扫了一眼左右,先谨慎地抛了块石头出去。
石头砸出声响,防守的人皆去看情势。
他躲在角落里,数了数人。
一,二,……
竟然只有两个人?!
魏山泽联想到不远处溪流旁燃起柴火堆的人群,下意识道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锋利的寒刃出鞘,短小的匕首轻快的割断两人的喉咙,血却没有溅到他身上。
他推开门,看到角落里缩着一个孩子。
小孩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便扑过来,他转身要躲,却被人用石头砸了脑袋,硬生生砸出一道鲜血,他急了,忙道“……喂!你做什么?!我是来救你的!”
“……”眼前看起来比他小几岁的孩子眯了眯眼睛,立刻决定道“……不对,怎么不是我爹爹来救我?你是坏人!”
“???”魏山泽又看了一眼门外,要提防着门外的援兵,还要提防着眼前人伤害自己。
魏山泽感到头痛。
“你这小子怎么这么倔!我都和你说了,我是来救你的!”他忍不住破口喊道。
“烦死了!我是女孩子!你眼睛看不见吗?”
两人还在争吵,魏山泽却明显听到附近的脚步声。他上前拉住孩子的手,脚步匆忙“你想不想跑啊?快跟我走。”
周敏皱了皱眉,还是被他拉了出去。
两个人躲在附近的草丛里,看着找不到人的侍卫们破口大骂。
魏山泽打量起眼前的人来,却意识到有哪些地方不对。
“你手上的绳子是自己解的?”
“那是自然。”周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爹爹教我的。”
“……你爹爹也教你拿石头砸救命恩人吗?”魏山泽感觉有些头痛。
“……我觉得你不像救命恩人。”周敏眯了眯眼睛。
…………
梅舒兰听完眼前两个孩子的对话,眉眼弯弯笑起来。
她似乎想到什么似的,看向一旁的徐明“……徐大人,我去见王爷?”
“是了。”徐明点点头“在下这就引小姐去见王爷。”
…………
淮南王府,会客厅。
魏承平坐在主座上,手旁放了卷词集。
他没有喝茶,目光望向前方的来人“……梅小姐。”
“见过王爷。”梅舒兰一席浅青色的衣裙施施然行礼。
魏承平看着那抹浅青色的身影,点了点头“……请坐吧,梅小姐。听陆大人说你自方府回来后在家休养了几日,身子如何了?”
“劳王爷挂念。”梅舒兰坐直了身,看向主座的王爷“身子好多了。”
“那就好。”魏承平松了口气,像是终于放下心来似的,半开玩笑道“梅小姐在本王府上出的事,本王还怕陆大人找本王的麻烦。”
“陆大人怎么会找王爷的麻烦。”梅舒兰也浅笑,却是摇了摇头。
“你是不知道他刚刚听说你不见了时的模样。”魏承平还是笑,眼底有光彩流转,似乎想起来什么“从前我对九儿……王妃也是如此。”
“……”梅舒兰难得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
陆云泽会着急吗?
她好像没有见过他那样子。
梅舒兰的眼眸垂下去,似乎有些想不到那是什么样的陆云泽。
“……其实我知道你与方公子有些交情。”魏承平顿了顿,还是道。
梅舒兰身子一僵,袖里的木制令牌握在手心,在夏日并不解暑,却温润。
她眼眶一湿,眼泪险些又要掉下来。
方俭行事如何暂且不论,那可是活生生一条人命啊。
甘愿赴死的人,是因为人间有多不值得才会自寻死路呢?
她又想起方俭说过的话。
他用那些不堪的词形容自己,但……其实远远没有。
至少梅舒兰抛开霉米案看待方俭这个人,并不是他口中所述那样不堪。
但她没有来得及告诉他。
梅舒兰后知后觉地有些后悔。
“……梅小姐?”
王爷的问话声传来,梅舒兰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摇了摇头“……我无事,王爷。王爷想问什么便问吧。”
…………
魏承平追问了些关于霉米案的细节。
梅舒兰将方家的事和盘托出,却隐瞒了令牌的事。
她悄悄瞥了一眼台上的魏承平,目光又落了下来。
既然是方俭已经赠予她的人手,自然不必事事向魏承平汇报。
魏承平坐在台上,并没有觉察到台下少女的心思,专注地听完了霉米案的详解,便点头道“……如此,梅小姐辛苦了。”
“民女份内之事。”梅舒兰自谦了一句,便告退了。
魏承平起身,也准备出了厅堂。
脚步刚刚迈出去,就瞧见门口桌边的缠花掉了下来。
他微微怔愣了一瞬,上前拾起。
粉色的杜鹃发钗。
记忆如同潮水般缓缓涌上脑海。时值四月,他至今还记得,这是给爱妻照着花的模样做的发钗。
缠花以丝线缠绕制成,他第一次做这种精细的活计,做了许多也没有做好。
这是当时最成功的一个。
魏承平眸光亮了亮,唇角不自觉地染上一抹笑意。
他将花放到心口,门外的风吹了进来,掀起了桌案上的词卷。
有一页上夹了一片干花瓣,魏承平把纸页抚平,看到了曾经被他和爱妻圈起来的诗句。
“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
“王妃。”牡丹的神色有几分担忧。
“我没事,丹娘。”兰馨如说着,眉间的愁却化不去,只是目光有些心不在焉地看向马车外的风光。
她还是坦白“……我有点担心承平。”
“王爷会没事的。”牡丹上前,拍了拍她的手背。
小世子在对面的椅子上已然睡熟。牡丹的声音又小了些“……没事的,九儿。”
“谢谢你,丹娘。”兰馨如的声音说着说着,便开始哽咽“若不是你,承平在江南……”
“王妃也是我的救命恩人。”牡丹只是笑了笑。
“会没事的。”
…………
“所以你们在哥哥那里犯了错,便被打发到我这里来?”谢静林面色不太好看。
“家主大人息怒。”
女子和小厮两人齐刷刷地跪在地上,除了这句话外,再想不出其他说辞。
“呵。”谢静林冷笑一声,她把玩着手中的香炉,眸光流转,最终落到二人身上“我很早便同哥哥说过,下面的人不管教,便愈发放肆。”
“你们心里应当清楚,哥哥送你们过来,是为了什么。”
“是。”二人又齐刷刷地应。
“下去吧,先帮着干点粗活。”谢静林抬眼示意曦儿“等需要用你们的时候,我自然会传唤。”
“是,家主。”二人又齐刷刷地应了,转身便退出去。
掀了帘子,女子皱了眉,推了一把身旁的小厮“你平时不是对我脾气很大吗?怎么如今反倒唯唯诺诺?”
“静林家主并不是静枫家主。”小厮难得没有回怼她“在这位小姐这里,我们都要小心行事。”
女子看起来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偏过头看向一墙之外的闹市“……我要吃玉兰饼,你请我。”
“行行行。”小厮叹了口气,“正好我也想吃。”
二人打闹着,走出了谢府。
…………
谢静林对着镜子,把云鬓理了理,插上一支新钗。
她看着浅色的流苏晃动,心中欢喜,心情难得好了起来。她偏过头去,问身旁的曦儿“陆公子到了吗?”
曦儿答道“公子到了,就在会客厅。”
她迟疑了一瞬“要将人请进来吗?”
“……”谢静林又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却摇了摇头。
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我去看看他。”
“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出自李璟《摊破浣溪沙·手卷真珠上玉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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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