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方俭(二)

“母亲!母亲!别打了……”小孩子无助地哭喊,母亲挥棒子的的动作却未停。

“坏孩子,你这个坏孩子!”似乎是打累了,她的动作缓了几分“……就是因为你!我明明给你起名为俭,为什么你还是这么能花我的钱?!你这个坏孩子,坏孩子!”

她怔愣了一会儿,似乎在酝酿什么难听的话语。

事实上,她说出来的话语,当真字字诛心。

“没用的东西。”她继续挥棒子,眼里的怨毒愈甚“都是因为你说错了话,你父亲才不会来看我!都是因为你不懂事,你父亲才会扣我的钱!都是因为你!”

“母,母亲别怕,我会陪着母亲……”孩子懂事地爬过来,抚去母亲眼角的泪“我,我会变得有出息……”

此话一出,似乎触动了女子记忆深处的回忆。

她冷笑了一声,看着面前的孩子,又甩了他一个巴掌“……你?就凭你?”

她的神色几乎狰狞,看向孩子的神色已然形同恶鬼“……你这种货色,能有什么好下场?”

…………

梅舒兰微微攥紧了袖子。

“……这就是你要和我解释的内容吗?”她的神色很平静。

“……我不奢望小姐原谅我。”方俭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她,似乎还是有些委屈“……只是,希望小姐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为什么变成这样?!”梅舒兰站了起来,怒视着对面的人,言语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你是想辩解,因为你过去的经历不好,就可以草菅人命,不把别人的命当命吗?!”

“方俭!”她看着那人的眼眶红了几分,语气却没有半分减缓,反而愈加犀利“卖霉米牟利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你知不知道会有人因此无辜地死去!”

方俭怔了怔,泪水从眼角滑落,看起来楚楚可怜“……抱歉,小姐。”

梅舒兰却无法再指责他。

毕竟他的身世如此悲惨。

可接下来的话,令梅舒兰再次火气直冲心口。

“我只是,只是希望……小姐能怜爱我。”方俭伸手出来,想要触碰梅舒兰,却被一巴掌挥开。

方俭愣了愣。

他恍然想起母亲无数次曾经推开他的手,眼底染上疯狂的色彩,拽住了梅舒兰的手腕。

“嘶——”梅舒兰皱了皱眉,厉声道“放手,方俭!你弄疼我了!”

方俭一怔。

眼底的晦暗之色尽数褪去。

他看着梅舒兰眼里惊恐的神色,猛地松开了手,他低下头,眼眶红了几分“对不起小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未等梅舒兰缓过神来,他便猛地起身走了出去。

…………

自此之后的几天里,梅舒兰便一直没有见到他。

每天能够看到的是桌上按时送来的饭菜,但却见不着方俭的人影。

梅舒兰抿了抿唇,后知后觉自己当时的话有些过分。

“等等。”

终于有一天,她开口叫住了面前转身欲走的侍女,道“……请转告方家主,我想见他。”

…………

“她当真这么说?!”

方俭放下手中的账本,面色欣喜。

他没有去见梅舒兰,有一部分出于愧疚,但事实上更多的,是因为事务繁忙。

他几天没有合眼了。

但方俭还是仔细地挑了一身衣裳,又沐浴焚香,才去见了梅舒兰。

…………

“……小姐。”他有些怯怯地开口,仿佛他才是那个被绑架的人。

梅舒兰叹了口气,目光从纸页的诗文转到他面上,神色有些复杂“……你知道我喜欢东坡的诗?”

方俭点了点头。

“是下面的人查到的。”

说出口后,似乎又觉得话语不妥,又改了口道“……是京城那边传过来的消息,没有跟踪小姐。”

他说完话又觉得有些可笑。

越描越黑了啊。

梅舒兰顿了顿。

她的确不知道怎么和方俭开口。

这个面色清秀的年轻人有那样痛苦的过去,甚至有一瞬间她似乎能从他的身上看到他们曾经无比相似的地方——对于曾经创伤的恐惧。

“……我在这里,但是不能出去。”梅舒兰的眼睛直直盯向对面的人“……不是绑架,是软禁,对么?”

方俭藏在衣袖里的手一紧,面上也有些不自然,但却点了点头,承认了事实。

“……是。”

梅舒兰捏紧了手里的纸页,终于将心底话合盘托出“……听到你经历的事情,我很抱歉。”

她曾经猜测过,而如今更是确认了——所以方俭对她的心意,竟然是喜欢。

“对不起。”她诚恳地道歉,目光对上对面人的眼“……我喜欢的人,是陆云泽。”

方俭的眼神在瞬间暗淡了下来。

是啊,早该知道的结局……

早该明白的结果。

他鼻尖一酸,眼眶里的泪开始打转。

他恍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曾经第一次被母亲推到地板上的孩子,那个孩子,也是如此难过。

方俭觉得心口都被揪了起来,他半跪在地上,有些喘不过来气。

“方俭?方俭?!”耳畔是梅舒兰的呼救声,是她四处奔走着替他忙活的场景。

是走马灯吗?

他要死了?

方俭感觉到意识一点一点沉沦下去,沉入最深的梦境之中。

…………

五年前,方俭十四岁。

“……家主怎么突然病倒了。”

“家主就这一个孩子,可是却听说不怎么受宠啊,这几年都没见过。”

叽叽喳喳的声音并不悦耳,反倒像是闹市的杂音。方俭捂住耳朵,只觉得吵闹。

“俭儿。”

方俭回头,是他依旧明媚动人的母亲。

父亲死去之后,家中的管事权落到了母亲手里,那段时间,她借着培养家主继承人的由头,为自己置办了许多衣裳。

当然,也施舍了方俭一点这些年从未有过的母爱。

“你穿这身衣裳真好看,我的眼光果然很好。”红润的胭脂在母亲的唇上映出光彩,映在方俭的眼里,却成了血色的恶鬼。

他一把推开了眼前的人。

“……你干什么?!”被一把推开的人皱了眉,好看的脸很快揉成一团,熟悉的怨毒神色再次弥漫,对面人冷笑一声,“真是和你爹一样,晦气。”

方俭没有理会她的神色,而是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去了议事堂。

…………

十四岁的方俭,和方家的家臣达成了一项交易。

是从前几代家主绝对不允许的交易。

每每想到这里,方俭都会露出阴冷的笑。

多可笑啊。绝对不允许……难道就真的没有人钻这个空子吗?

于是他答应开始研究如何制作出容易混杂在好米中的霉米加工工艺。

于是,掌家的权利逐渐落到了他手里。

…………

映着血光的匕首上映出方俭冷酷的眼。

他看着面前中毒而亡的母亲,不知怎的生出了报复的心思,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的眼。

“我会让母亲和父亲二人合葬。”

眼前人的瞳孔剧烈地颤动,眼前的女子想要摇头,却已经没了力气,只是瞪着一双眼,好似当年一般。

“你……不得……”

“我不得好死?我没有好下场?”

方俭接上对方未尽的话,唇角勾起一个笑,看向对面的人。

“可惜啊,有人要比我先走一步了。”

方俭转过身,一挥手,身后的房门紧闭起来。

他昂首阔步地走出了院子。

…………

其实戏文不是编的。

方俭暗暗想道。

他确实成才,也确实赚到了钱。

但母亲享福,是假的。他很幸福,也是假的。

梦里的方俭回过头去,母亲死去的房间不知什么时候燃起了大火。

漫天的火光吞噬了一切,将所有的罪恶都烧的干干净净。

…………

方家的事情在很早的时候其实就败露过。

五六年前,长公主殿下来江南查探时,恰好就查到了他们家。

只是可惜,他那会做人情的父亲让当时任上的刺史欠了人情,故而将他们都放了过去。

但如今新任刺史上任,那些丑恶的肮脏事,还真的能够盖住吗?

方俭懒懒地掀起眼皮。

窗外阳光正好,他伸出手去,触碰到的却只是阴影。

他看着打在手上的阴影,突然狂笑起来。

他这样的人,果然是不配拥有阳光的。

…………

他喜欢梅舒兰,源于一个契机。

一个……被拯救的契机。

是雨下递来的第一把伞。

方俭抬眼瞧过去。

在这第一把伞到来之前,他已经淋了整整十九年的雨。

…………

方俭睁开了眼睛。

他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梅舒兰的身影。

他苦笑一声,从床上坐起来,正准备说什么,却咳嗽了两声。

啊。

他看着手心里的血,有些恍惚。

十九岁。

别人的十九岁是什么样的呢?他没有想过。

是承欢膝下吗?是每日都被阳光沐浴的灿烂吗?

“……家主!”

侍卫紧急推开门,快步走到他面前,耳语了几句。

“哈。”

方俭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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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泽令
连载中花径不曾缘客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