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以便区分,你可以叫我安戈,”他耸了耸肩,甘愿做出让步:“向你说了这么多,我只是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蒋梨困惑地偏了偏头,这里是陈曳的梦,在这儿她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武功,没有法力,在这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更是一碰就倒,一击就死的存在,她实在想不通身为半个主控者的安戈到底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执着。
安戈从背后掏出相机,飞速地拨动着按键,不久后他找到了一张相片,将它递给蒋梨看。
那是一张远景图,上面堆积着密密麻麻的小人,大约五六十个左右,或许人的眼睛会受到色彩的干扰,但是蒋梨不会,所以她一眼就看出了他想让她看到的部分。
相片中的人,从男到女,从长到幼依次排开,他们全部长着和陈曳一模一样的脸。
这群人的眼睛空洞无光,纷纷呆滞的望向同一个地方——那是摄像头所在的方位,蒋梨细思极恐,难道这都是陈曳分裂出来的人格?
她的心里腾升出一股巨大的恐惧,在此之前蒋梨依旧信奉着这一切不过是陈曳的一场梦,无论是少年陈曳,还是被分化出来的安戈,都不过是现实陈曳梦境中的产物。可是看见这张相片之后,她的信念轰然倾塌。
这一切都太诡异了。
安戈很欣赏她的反应,他扣了扣桌子,将蒋梨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吓到了吗?这些都是我为了逃出去变幻出来的壳。”
“逃出哪里?”蒋梨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梦。”
他停顿了一下,给足了蒋梨反应的时间:“我们都知道这是梦。”
“你们?指的是你和陈曳?”
安戈“嗯”了一声,肯定了她的疑问。
蒋梨陷入了沉思,在漫长的貘生中,她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人类是具有自主意识的生物,当他们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就会自主清醒过来,但是根据安戈的说法,陈曳被困住了。
这样的后果不堪设想。
“这里似乎有东西在干扰他,我试过很多次,制造出一些怪异的情节令他意识到这是梦,但都失败了。每次好不容易劝说陈曳相信我说的话,让他看清楚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但不出一天,他又会被重置成梦里设定的模样……”
“所以我制作出了很多壳,起初,这个世界是有NPC的,他们姿态各异,都为梦境本身服务。但是为了让陈曳醒过来,我把他们都塑造成了一种样子,我以为只要陈曳意识到不对劲这场梦就会结束,可是没用,我们依旧被困在这里。直到上次,你的出现让我看见了转机。”
“是你让这个世界改变了。”安戈的语气十分笃定。
蒋梨思忖片刻,决定相信安戈,她坚信自己吞噬上个噩梦,虽然之后她又被拉回了这个连续的梦,但是只要她和安戈不断尝试改变,破坏梦境的逻辑性,或许就能让陈曳清醒过来。
蒋梨和安戈在房间布置了一系列计划,时间已经来到了翌日清晨,他投给她一个信任的眼神,随后趴在桌子上,切断了意识链接。
片刻过后,他再次“清醒”过来,一脸迷茫地环顾四周后,将目光定在了蒋梨身上。
“我怎么在这儿?”
蒋梨知道安戈已经走了,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半夜我醒过来不见我的相机,想起来还在你手上,就想着出去找你。结果误打误撞摸索到这里,这里太黑了,只有这间房间亮着灯,我推开门,看见你晕倒在桌子上,就在这里守了你一夜。”
她先声夺人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偷我的相机?这里面都是证据!”
陈曳看着挂在自己颈间的赃物,百口莫辩。该怎么回答,他的记忆消失了一整段,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
越来越头痛,陈曳皱着眉为自己辩解:“抱歉,我不是卧底,拿相机可能是无心之举。我无法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因为我患有DID,从小到大,我的身体随时有可能被另外一重人格占据。他经常会做一些不合逻辑的事,如果你遇见他,请一定不要相信他的话,他这个人很危险,所以请务必离他越远越好。”
蒋梨捕捉到了一些重要的信息,正如安戈所说,对于陈曳而言,安戈是危险的,他是夺取他身体的魔王,是阻拦他找到蒋梨的障碍;但是对于她,陈曳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尽管他还不知道她就是蒋梨,他还是会保护她的安全。
安戈说,这是因为陈曳将她设定成了梦境的女主。上一次,他将枪对准蒋梨,导致那场不完整的梦境坍塌,这一次,只要男女主角迎来美好的结局,或许他们就能摆脱这重梦境。
找到她,已经成为了他心底的执念。
蒋梨和他们一样,不知道外面的时间流速,她只知道他们在这里兜兜转转寻找了她一年又一年。
她在心中默念,摆脱重重噩梦,回归现实世界,她能做到。
于是蒋梨面不改色地走着剧情,她伸出手要回相机,仔细地翻看着她的相片。
看见照片安然无恙,她舒了口气,情绪也有所缓和:“我叫蒋梨,从蓝湾镇而来,目前是一名战地记者,刚刚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你呢?”
“蓝湾镇?蒋梨?”如她所料,陈曳很快对她的名字起了反应,他瞪大了双眼,似是要从她的脸上揪出当年的痕迹,不过他又自我否定似地摇了摇头:“我是一直在找一个叫蒋梨的人,但是她住在稻镇。”
“稻镇?我没去过,你说你一直在找她,她是你很重要的人吗?”
陈曳点了点头,笑着回忆:“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们只见过一面。”
蒋梨打趣道:“一面就能令你这么念念不忘,那她一定很漂亮。”
“是很漂亮,她长大后的样子应该和你很相像。”陈曳挠了挠头:“她是我的邻居,在我小时候,她把我从一场大火中救了出来,我本来想着日后慢慢报答她的。不过现在看来或许我等不到她了,从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蒋梨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假设你能找到她,你想对她说什么?”
“道谢吧。”
“还有呢?”
“还有好好生活之类的。”
蒋梨失落地“啊”了一声:“至少说一句别离开我之类的呀,千辛万苦地找到她,就为了说一两句客套的话?”
“嗯,”陈曳垂着眼说:“她是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但或许我在她的生命中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吧。再或许,她已经不认识我了。”
傻瓜。
怎么会这么悲观啊。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找到她,”蒋梨向他伸出手,认真地说:“我们一起让战争结束吧。”
或许是她眼底的光芒感染到了陈曳,他竟然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握牢了她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房门。
地下城的白天和夜晚没有什么分别,一样的冷清,且昏暗无光。
经过牢笼时,蒋梨又被密密麻麻的囚犯吓了一跳,安戈的那张相片已经让她对过滤掉了这层梦的包装,牢笼里的人都长成陈曳的模样。他们漠然地看着蒋梨,不吭不响。
陈曳将她的手越攥越牢,他小声抚慰着:“跟紧我,别害怕。”
蒋梨轻声回应,一步一挪地踩着他的影子。穿过这片甬道,两人成功来到了熟悉的地界,四周的人也开始多了起来,蒋梨察觉到人们的目光都投射在他们的身上。
陈曳被猜忌的目光盯得不自在,脸颊却诚实地发烫,他侧过头去看蒋梨的反应,却在触及到她目光的一刹松开了她的手,这是他第二次牵女人的手,明明那么柔软,偏带着暖人的温度。
陈曳不由得开始反思,从昨天遇见她开始,他的情绪没来由地跟着她跑,战场上,他不忍留她一人,索性暴露了根据点;被她误会,第一时间解释,生怕她不信任自己;就连刚刚牵手时,心脏也在砰砰砰地乱跳。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把对白月光的情感投射到了对方身上。
就在这个间隙,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有人冲进来大喊:“是敌人!敌人杀过来了!”
陈曳目光一凛,下意识将蒋梨护在了自己身后,他正对着鱼贯而入的敌人,掏出枪支。蒋梨躲在他的背后,心想着是时候做最后的了结了,再不出去的话,他们会坠入更深,更复杂的梦中。
她转过身,从乱尸队中拾起一把枪,在心底默念:“这一次,让我与你共进退。”
陈曳听见了从背后传来的枪响,他本能地扭头,刚想开枪射击,却看见女人也同样举着枪。
她站在他的背后,守护着他背面的方向。
陈曳承认,女人很聪明,无论是相机还是枪她都一样的在行。
于是他更加卖力地投入到战斗之中,殷红的血花在敌人身上不断绽开,但最终二人还是寡不敌众,他们被逼退到了一开始的地方,那间巨大的,阴冷的牢。
敌人一枪崩开了锁,原本关押的囚犯宛若惊弓之鸟,瞬间一哄而散。
陈曳和蒋梨被围困进角落,他们牵着手,倚靠着彼此,面前是数不胜数的,黝黑的枪管。
“看看他们,像老鼠一样抱在一起。”有人戏谑地笑着,扩大的嘴角把脸挤压的略微狰狞。
“尽情地尖叫吧,我的小老鼠,作为我们的大功臣,这样对待你是残忍了一些。要不是你,我们还真找不到他的老巢。”为首的头领用枪杆敲了敲蒋梨的脑门,剧烈的灼烧感令她忍不住尖叫出声,她下意识地偏过头,却撞上了陈曳冰冷的眼神。
"原来是你,"他放开她的手,语气里夹杂着强烈的恨意:“伪装成记者靠近我,用‘蒋梨’这个姓名骗取我的信任,这些都是你的计划?”
蒋梨听到,他将子弹上了膛。
忍着眩晕,她一把扯掉鞋底的追踪器:“我是蒋梨呀,稻镇的蒋梨,把你从浓烟里拽出来的人,那个平常宅在家中不出门的邻家少女,就是我。”
“住在你的隔壁,是骗你的;说没去过稻镇,也是骗你的。你看,你说我对你很重要,可你却连我的样子都不记得。”
“陈曳,别死在这儿,我们一起出去吧,一起走出这个梦。”她一边掉着泪,一边喃喃地重复。
这下,陈曳能看清了。
藏在记忆深处的少女,和面前与他共用一张脸的数以百计的NPC。
“你不该出现在这儿,你是谁?”他眉头紧锁地,落下了这么一句话。
面对他质疑的眼神,蒋梨知道陈曳已经醒了,这个梦很快就会进入结尾。可直觉告诉她,清醒后的陈曳对她有一种抵触的情绪,就好像她是一个卑劣的闯入者,而他本人并不希望走出这个梦。
时间正在一点点推移,身后的NPC宛如泡泡破裂般逐一地消失,意识弥留之际,蒋梨对他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我叫蒋梨,我们下个梦再会。”
2019-6-19 9:00
海滩上。
炙热的暖阳爬上云层,少年睫毛轻颤,挣扎着睁开了双眼。
“安戈!”不远处,商贩高声呼叫着他的名字,安戈揉了揉脑袋坐起身来,刚刚他好像做了一个并不美妙的梦,但好在另一个自己依旧将这具身体照顾的不错,他也难得的没有在醒来之后出现记忆紊乱,语序混乱等一系列不良症状,至于梦中的种种,已经被他遗忘得一干二净,他现在是蓝湾镇的居民,每日庸庸碌碌在摊位上打零工,赚取一些堪堪维持生计的小费而已。
安戈高声回应着摊贩的呼唤,披上外衣站了起来,刚走没几步,他便被一个坚硬的物体狠狠地绊倒在地,身子猛然向前倾去,经过这么一撞,脑海中瞬间闪过了一些回忆碎片——火光,子弹,以及一张模糊的面孔。
一上午安戈都在心不在焉地工作,他刷着盘子,呆滞地望着海面,数不清的客人不断从他面前经过,事实上,只要安戈愿意,他完全可以向他们那样坐下来饱餐一顿,在上衣兜里的夹层,有一张陈曳留给他的银行卡,里面的金额是他一生都难以企及的。
安戈知道,这是陈曳精心为他布置的陷阱。
陈曳,蓝湾镇赫赫有名的人物。在这个娱乐至上,流量为王的时代,拥有双重人格的少年自然备受瞩目。作为某站的头部UP主,陈曳最擅长打造人设,他将副人格安戈描绘成一个十恶不赦,贪图享乐的恶魔,每当安戈占据这具身体,直播间铺天盖地的恶评会在一瞬间将他淹没。
鲜少有人知道,原本安戈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从十六岁那年,他的身体开始出现异样的时刻,对方强行占有了他的身份,连同他的姓名一起,自那以后,他便改了姓名。
绝大多数时间,安戈都在做梦,梦中的场景光怪陆离,唯独一点恒久不变——在梦中,他还是那个家境平平,没有衍生出双重人格的陈曳,安戈渴望这种安静祥和的生活,只有这次例外,闪过的回忆里,他窥见自己的梦混乱不堪。
一上午,安戈都在努力地在脑海之中拼凑那个长梦,这时,一只长着坚硬的外壳,灰白相间的生物从他身前一颠一颠地路过。
直觉告诉安戈,这就是方才绊倒他的元凶,他弯下腰凑近了一些,想要更好地观察它的样貌。
巧合一般,小家伙也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安戈。
安戈伸出手,温和地将它揽入自己的怀中。
从梦中脱身,蒋梨就一直守在少年身边。
四下一片漆黑,海滩上的旅人已经完全离去,少年眉头紧蹙,双目紧闭,显然,他仍在努力摆脱梦境。
蒋梨没有惊扰他,她闭上双眼切换成兽态,就这么静静地躺在他的身边,等少年清醒后,她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直至夜晚来临,他们入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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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意识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