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梨被关在一个单独的房间。
陈曳把门上了锁，这下，她更是无处可逃。
她心情不好，连话也不愿意和他讲。
陈曳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带有探究意味的眼神令她心里没底，他说：“姐姐，你不记得我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你。”
蒋梨这下确认了，陈曳记得上一个梦境。
其实是可以反驳的，他们才认识不到两个梦，兴许外面天还没亮，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望着陈曳的脸，她只觉得一阵胆寒。
蒋梨鼓足勇气和他对峙：“既然你记得我，开始又何必装作不熟，把我抓到这来，偷走我的相机，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说着说着，眼眶泛起一阵酸意，陈曳是她成年之后挑选的第一个猎物，她是那么的信任他，却换来了这样的回报。
蒋梨开始后悔，假如一开始她换个目标就好了。
陈曳面对她的提问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嘴角露出一抹蛊人的笑容，他用低沉地嗓音说：“不是我把你带到这里来的，你看见的那个人，不是我。”
又在骗人，蒋梨想，自己没功夫听他瞎扯，她只想快点回到现实世界，不要陈曳了。
“姐姐，我们已经十三年没见了，你走之后，我过得很不好。”
陈曳看上去并不在意她眼底的不耐烦，他自顾自地说着，像是陷入了一个漫长的回忆。
故事还要从那场大火开始说起，只不过陈曳叙述的是另外一个版本。
在蒋梨出现之前，陈曳的人生失败又离奇。
明明前一秒还在学校上课，下一秒，他就回到了家，中间发生的事情他纷纷不记得，诊断结果表明，他患上了DID（人格分裂）。
DID，和父亲一模一样的病症。收到诊断书的那一刻，头顶的整片天空都黯淡了，他害怕自己会像父亲那样，终日被囚禁在家中。
于是他将诊断书揉碎，丢进海里，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的隐瞒着这个秘密。
可还是被人发现了，同学叫嚷着让他滚出学校，说他们不愿意和一个精神病人做朋友。
张老师语重心长地劝他：“陈曳，老师知道你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患上这种病不是你的错，可是学校毕竟条件有限，老师建议你退学，转去特殊学校好吗？”
老师的话已经很委婉了，他饱含期待地看着陈曳，陈曳在万众瞩目下抬头，懂事地说：“那好吧，我回去和父母商量一下。”
张老师欣慰地点了点头，夸他善良懂事，可当陈曳带上办公室的门，他还是听见背后那声重重的喘息。
是的，如果能轻松送走他这个麻烦，的确是一件舒心的事。
陈曳的步伐愈发沉重，办公室外，围着一群凑热闹的同学，他们好奇地打量他，像是在打量一个异类。
陈曳的退学计划并未顺利进行。
只记得当天半夜母亲坐在床上，头发散乱，神情憔悴地给老师打去了一通电话：“您说我的孩子有精神病？小曳学习这么好，从小到大一直是三好学生，哪个精神病能做到这样，您不能因为他父亲的情况就断定他有病，更不能剥夺他上学的权利，这是**裸的歧视！”
陈曳听到这里，隐隐约约地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
所以体内的另一个人被释放出来了，替他狠狠教训了那个人。
那时的陈曳觉得，体内的另一个自己就是他的保护神，会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义无反顾地代替他面临一切。
他深深地望了一眼墙角拴着铁链的父亲，心想，父亲，不知你那时是否也是这样。
人们在刻意地疏远陈曳，在大人看不见的角落，时不时会窜出来几名勇敢的少年，往他身上扔垃圾，石子，各种各样的物品。
陈曳总是一身是伤的回家，母亲在工厂里打工，总是很晚才回家，偶尔父亲神志清醒的时候，会听他倾诉，面对儿子的遭遇，他很心痛，他说：“都是我不好。”
“要是我没有遇见你妈妈，没有欺骗她就好了。”
陈曳不知道体内的另一个他有没有和自己一样，和父亲面对面地对过话。
可他知道的是，母亲那双澄澈的眼睛越来越浑浊，她总是叹着气，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陈曳想，或许母亲的心里也在后悔，或许母亲已经看穿了他的异样。
陈曳开始不再期盼另一个人格的到来，他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即便面对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恶意，他也会不吭不响地全部接下。
他想，不能再给母亲添麻烦，他要伪装成一个正常人，融入集体融入社会，让这个小家平稳地运转下去。
可陈曳高估了自己的能力，面对源源不断的恶意，情绪并不是他能够控制的，长久的忍耐，会换来更猛烈的爆发。
陈曳的确坚持了很久，那些垃圾，石子，泥巴，都没有打倒他，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发病了。
可当那天他回到家看见空旷的房间，母亲的背包，捆在角落的父亲，还有储物柜里的大部分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心底的某道防线被一下子击垮了。
桌上的纸条龙飞凤舞的写着：“小曳，是妈妈没有能力，妈妈不能再保护你了。”
陈曳忍了多年的泪水在一瞬间决堤，他想要结束了，如此糟糕的一切，连同另一个他一起。
那场大火之后，陈曳发现自己觉醒了另一种能力。
意识苏醒后，这个世界上令他厌恶的一切都消失了。
楼房完好无损，只是所有的房间都空空如也，没有邻居，没有尸体，来到学校，这里一切如旧，没有人认得他，教室内换了一批老师，又换了一批学生，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又那么熟悉。
陈曳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他分明记得那栋冒着浓烟的居民楼，有个自称是邻居的女孩将他带离了那里。
她的存在是那样的鲜活，她让他相信，仿佛一切都还有救。
可是再次醒来她已经不见了，连同这个小镇上的人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
陈曳想，这样也好，就当他做了一场梦，醒来之后即将迎来新的生活。然而，体内的另一个人格偶尔也会占据这个身体，他告诉他，她的名字叫蒋梨。
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命中注定他们会再次相遇。
大火后的第二年，陈曳靠着捡垃圾求生。对于身边偶尔发生的异常事件，他俨然已经习以为常。
上一秒，他还在衣衫褴褛的捡垃圾，下一秒，他就可以西装革履。
另一个人格告诉陈曳，把身体交给他来掌管，就再也不用过挨饿受冻的生活。
当然，他也会代替他找到她。
陈曳迟疑过，拾荒的生活实在太过窘迫，可他最终还是将纸条撕碎，不再听信于另一个人格。他背着行囊离开了那栋居民楼，漫无目地地行走在这个国家的各个角落，可是没用，他再也没有遇见蒋梨，陈曳想过自己应该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当然，在这段旅途中他并不是毫无收获，陈曳找到了自己的母亲。那天他走进餐厅，拿着换来的零钱准备饱餐一顿，柜台前那个满头白发的女人一边收银一边悄悄地盯着他。
“小曳。”女人双唇颤抖着，叫出了声。
他如遇蛇蝎般看向她，记忆里的面孔渐渐与现实重叠。
女人祈求他原谅自己的狠心，当年她实在无力承担，生活就像一台巨大的天秤，一头载着丈夫，一头载着他，她咬了咬牙，决定当逃兵，可是走之前丈夫又开始哀求她，于是她做出了抉择，带走了这个家里她最爱的一个人。
陈曳没办法指责这个总是被命运捉弄的女人，但他也不打算重新回到那个家，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做。陈曳多给了女人一些钱，叮嘱她日后要好好生活。女人攥着那一把皱皱巴巴的钞票，抹了抹眼泪，目送着陈曳离开了。
又过了一些年，战争打响，A国开始大范围的征兵，陈曳这时已经不再年轻，他也几乎放弃了寻找她，为了维持生计，他毅然决然地来到军队，哪怕今天已经过去，明天却不会到来他也不再惧怕。
最起码自己能和蒋梨所说的那样，保家卫国，成为一个好人。
在这段漫长的炮火连天的岁月中，他发现自己几乎已经忘记了记忆中那个少女的模样。
蒋梨耐心地听完了这个故事，眼中的戒备已经消散了大半，但是也并不是毫无疑问。
故事中的陈曳是很可怜，但眼前的这个人又显得有些不一样，讲述故事时，他选择站在第三视角叙述陈曳的心路历程，期间的某些叙述又好似刻意煽情给她看一样。
结合之前他们的对话，蒋梨心中渐渐有了答案，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说道：“你不是陈曳，而是他的另一个人格，对吧？”
对面的人目光一凝，欣赏地拍了拍手，他的身体往前倾了倾，说道。
“你很聪明，姐姐，那我就没必要继续装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