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惊蛰

惊蛰三候,桃始华,仓庚鸣,鹰化为鸠。

今日,恰逢是惊蛰之时,属农忙之日,一大早,除却那尚在梦中的褚子慎,长安道内的人均是早早的就起了身。

一身淡雅的素色罗裙勾勒出纤纤细腰,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被风轻轻扬起,少女随着时间变得愈发婀娜的身姿,令人不得不感叹着时间的匆忙。

五年时光匆匆而逝,原先南下求学鹤鸣的髫龄孩童也终是长成了如今亭亭玉立的豆蔻少女。

“喝水。”

梁清河站在长安道中那块农田的田埂上,笑眯眯的端着一杯水,递给了自家师兄。

作为被递水的对象,萧泽晏听见声音,从容的将手中的锄头斜放在了一旁,拍了拍如玉般的手上所沾染的尘埃,旁若无人的径直接过了梁清河递过来的杯子,一饮而尽。

在萧泽晏二人的不远处,以锄头撑地的池柏原,呆立于暖阳之下,略显心酸,不由得叹息道,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小池子,你的。”

许是萧泽晏良心发现,想起了身后那个独身一人的小朋友,于是乎,他接过了梁清河所带来的另一个水囊,丢向了身后的池柏原。

瞧得那水囊向着自己的方向飞来,池柏原长臂一揽,敏捷的接下了它。

“多谢公子。”

自池柏原来到长安道起,就始终谨记着自己的身份,虽无法将萧泽晏称作殿下,却也是老老实实的唤着公子。

最初的时候,梁清河还会因为萧泽晏与池柏原住得近而暗生闷气,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如今,她也是会记得给池柏原也带上水了。

当然,带了却忘记给的事也是常常发生的。

不同于田间悠闲的气氛,草屋内,被众人以为是睡着的褚子慎却是捏着一张昨日里收到的传书,瞥了眼窗外还尚不知愁的三人,目光闪烁。

午后,文渊阁内,梁清河难得的无视了桌边那盘清甜的桂花糕,坐到了一架古琴边,手指轻抚琴弦,一曲《广陵散》就这样以断断续续,磕磕巴巴的流露了出来。

“好好弹。”

这般故意的打扰之举,饶是坐在一旁与池柏原弈棋的萧泽晏定力再好,也是不由得分了神。

听得这话,梁清河不由窃笑,心里暗喜。

也就这片刻功夫,池柏原趁机一颗白子落下,竟是令得在下棋一道上未有败绩的萧泽晏头一次尝到了输的滋味。

难得见到萧泽晏吃瘪的样子,梁清河笑得眉眼弯弯,拍了拍手,一蹦一跳的走到了池柏原身边。

“不错嘛!小池子!厉害呀!”

见梁清河走过来,池柏原忙是向后退开了一大段距离,拱了拱手道:“承蒙小姐夸赞。”

这些年来,池柏原始终记得池京姝曾交代过的话,那就是一定不要和梁清河走太近,不然小殿下是会生气的。

池柏原虽是榆木脑子不知道小殿下为何会生气,但他素来最听池京姝的话了。

也幸得池柏原这些年来一直如此,梁清河对于他的这般举动也早已见怪不怪,否则怕是要以为自己可是长得如鬼魅般唬人呢!

“字练完了?”

就在梁清河还在为自己的捣乱成功而高兴时,萧泽晏的一句话却又是将她打回了谷底。

她怎就忘了呢?眼前这家伙可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物啊!

梁清河不由得噎住了,小脸绯红,心中气极,转头想要求助池柏原,却不想池柏原竟是扭过了头,装作一副没看见的样子。

没义气!太没义气了!

对于临阵脱逃的池柏原,梁清河满脸黑线,内心诽谤,不过梁清河心里晓得,眼前这家伙,要帮,也是帮萧泽晏这个讨厌鬼。

但事已至此,饶是梁清河再是不愿,也只得在萧泽晏威逼的目光里,磨磨蹭蹭的走到书案边,提笔练起了那些繁杂的字。

苍天啊!古时仓颉造字,可知他所造之物会被后人衍生得这般繁复吗?

看着书案上的字帖,瞧得字帖内繁杂的文字,梁清河内心暗暗叫苦。

许是当年罚抄《周律》留下的阴影过大,这往后的几年里,习字向来就是梁清河的头号大敌,梁清河那是能逃就逃,能躲就躲。

只可惜老天爷捉弄般的送了她一个如监工般的师兄,每一次,都能恰好的将偷懒的梁清河抓回书案前。

没有萧泽晏在一旁一个字一个字的盯着,梁清河总是能写得奇慢。

当萧泽晏收拾好棋盘,又从书架上随手拿起一卷竹简,回到梁清河身边时,一看,这丫头不过才堪堪写了几笔,连个字形都没有。

眼前忽而迎来一片阴影,梁清河内心暗道不好,慌忙的坐直了身,摆正了提笔的姿势,一副在说我很认真的模样。

余光瞥见梁清河手腕间不知如何沾上的墨汁,在梁清河怔愣的目光里,萧泽晏抽去了梁清河手中的笔,拿着一方锦帕,细细的替她擦去如雪般白皙的皮肤上落下的污渍。

彼时的梁清河还颇有些小孩子心性,天真的以为萧泽晏善心大发,今日怕是逃过一劫,哪曾想,污渍离开她手腕的那一刻,便是那狼毫毛笔重新回到她手中之时。

“好好写,我盯着呢!”

被迫握紧了毛笔的梁清河,看着面前的字帖与宣纸,瞥了眼极其自然的在她身边坐下的监工——萧泽晏,只觉有苦说不出,在心里将萧泽晏暗骂了一万遍。

待得梁清河将今日份的字帖抄完,刚想拿起桌边的那盘桂花糕垫垫肚,却是发现那糕点连同盘子,竟是不翼而飞了。

梁清河刚想求助与萧泽晏,哪知道一回头,就看见那倒霉孩子正一个个的将她心爱的桂花糕送入腹中。

梁清河忙扑了过去,却也只堪堪夺下了半块桂花糕的残尸。

“就会欺负我!”

看着眼前在炸毛边缘来回徘徊的梁清河,萧泽晏却是露出了狡黠的笑意。

“惩罚。”

可恶,太可恶了!

对于梁清河而言,抢她糕点无异于夺她幸福,当下就是在心中大骂萧泽晏。

看着眼前满脸得意样儿的萧泽晏,梁清河忍不住揶揄他道:“堂堂大周皇族之子,竟是偷食我这小小女子的糕点,此番行事不符绅士风范!”

似是全然不曾听出梁清河语气中的嘲讽,萧泽晏挑了挑眉,学着梁清河的语气道:“堂堂西魏皇族之女,竟是偷偷以琴声扰人弈棋,此番行事不符淑女风范!”

要论起伶牙俐齿,萧泽晏素来都是占了上风的,每每梁清河都能被他气到口不择言,但萧泽晏也素来极有分寸,从不会让梁清河真的生气。

“好了,不逗你了。”

看着眼前气鼓鼓的梁清河,萧泽晏及时止住了话头,将那可能引发争吵的火星子一下子掐灭在了初生之时。

只见萧泽晏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个小荷包,荷包内,赫然装着两块那消失不见的桂花糕。

“只有两个,剩下的,是惩罚。”

萧泽晏将荷包放到了桌面上,还伸手指了指,示意梁清河向那儿看去。

梁清河一看到那荷包离了萧泽晏的手,忙不迭的就是将它揽入了怀中,拿起一块,就放进的嘴里。

好吃!

浓郁的桂花香瞬间在梁清河口中弥漫开来,待得梁清河将它咽下,回味起来,仍旧留存着丝丝清甜之感。

“不生气了?”

听见这话,梁清河故作生气的瞪了萧泽晏一眼,回答道:“勉勉强强吧!”

话说回来,长安道内,旁人常说萧泽晏纵着梁清河,事实上,梁清河也一直都在纵着萧泽晏,比如说在萧泽晏面前,梁清河素来是极其好哄的。

傍晚时分的夕阳不知何时转了方向,从素纸糊的窗口边斜斜倾洒而进,照在了坐在窗边的少年身上。

少年清隽的眉眼映着夕阳,泛着淡淡的金光,半张被光拂过的脸庞,像是清透的玉,再结合上另外半边明灭在阴影中的面孔,漂亮得不似人间能拥有的仙子。

真好看啊!

饶是梁清河方才还在生气,但此时瞥见这番景象,却是不得不感叹老天对眼前这人的眷顾。

梁清河不由得想,眼前这人若是给姑娘,怕是能与《诗经》中记载的那必齐之姜一较高下了吧!

真是不公平啊!出身好,长得漂亮,头脑还聪明……

想到这些,梁清河不由得瘪了瘪嘴,内心暗叹到老天的不公,竟是将这些旁人求一而不得的优点,尽数聚齐在了一个人身上。

见梁清河半天都不说话,还想个小傻子般直直的盯着自己看,萧泽晏不免有些起鸡皮疙瘩,忙站起身来,大步向前走去,对着梁清河的额头,就是一个弹指。

“疼!”

沉溺于自己思绪中的梁清河全然没注意到眼前之人的到来,直到额头上的感官开始抗议,梁清河才回过神来,捂住了额头,面露委屈的看着眼前的始作俑者。

许是梁清河的眼神太过委屈无辜,萧泽晏竟是难得的哄起了她来。

少年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轻轻的落在了眼前少女光洁白皙的额头上,怜惜轻柔的替少女揉着连泛红都没有的痛处。

正当梁清河沉溺于萧泽晏难得的温柔中无法自拔时,便听得他说:“小姑娘家家的,可不能那般痴愚看着男人,没得等会儿被人骗走了。”

听得这话,梁清河才刚酝酿出的几分缱绻醉人的情绪霎时烟消云散。

梁清河没好气的拍开萧泽晏的走,瞪了萧泽晏一眼,不置一词,气呼呼的就跑出了文渊阁。

见梁清河那小丫头气呼呼的跑掉了,萧泽晏抬腿就是要去追,却不想被突然出现的褚子慎给拦下了。

看着褚子慎郑重严肃的表情,萧泽晏知道,时机,来了。

接过褚子慎递过来的那封传书,萧泽晏细细扫视,耳边传来了褚子慎的声音。

“幽州,乱了。”

毓成三十一年的惊蛰,正当雍州的百姓仍在加紧农忙的时候,同为边疆的幽州,此刻却是战火连天。

这一大争之世,终是拉开的终章的序幕。

惊蛰三候,桃始华,仓庚鸣,鹰化为鸠。——《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吴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惊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兰亭叙
连载中风月摆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