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成三十一年的金陵,明明惊蛰已过,春日已来,却没有了往年的繁华气象。
那自金陵城中央的皇城内不断涌出的低气压,令得上至朝堂,下至民间的大周官员百姓,个个屏气凝神,小心谨慎,生怕一不小心,触了当今陛下的霉头。
御书房内,萧练将众多奏折一份一份的平铺在桌面上,目光幽深凝重,仿佛原始丛林中阴冷的毒蛇。
就在这时,曹得庆躬身而进,一份来自东宫的奏折,就这样被他双手奉上,落进了萧练眼中。
萧练只是瞥了那奏折一眼,曹得庆当即便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将那封东宫太子费尽心机才送到萧练面前的奏折随意的放到了旁边一堆废弃的奏折里。
“小庆子,这些折子内,可有能用之人啊!”
萧练没有抬头,目光仍旧落在桌前的奏折上。
曹得庆极快的将桌面上的奏折扫了一眼,将那些被萧练用朱批标出来的人名快速记下,而后在脑中过了一番。
“郑氏之子,郑捷,靠着家族荫蔽得的将军之位,本人不堪大任;王氏之子,王少昌,空有武力而谋略尚缺,不可为一军统帅;林氏之子……”
曹得庆低着头,弓着身,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不偏不倚的对着眼前的帝王一一道来,而他面前的这位疑心深重的帝王,此刻,却是细细听着,一边听,还一边提笔在那些被提到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叉。
“这个能力不够,那个缺乏经验,难道我偌大的大周皇朝,就只剩下一个方作如可用了吗?”
萧练看着桌面上的奏折,满目皆是朱红的叉,像是一头垂垂老矣却不愿认输的狮子,将桌面上的奏折,猛的一下,全推到了地上。
作为萧练自幼的侍从,没人比曹得庆更加了解萧练了。
眼前的帝王身体状况已是日益下降,然放眼帝位的继承人,多是不堪大任之辈。
面对着朝堂之上那些野心勃勃,势力盘根错节的开国老臣,已然步入老迈之年的帝王逐渐开始变得力不从心起来。
稍稍平复了下心绪,萧练瞥了眼方才东宫送来的折子,问道。
“太子也举荐他?”
曹得庆没有当即作答,而是碎步走到桌边,拿起最上面那来自东宫太子萧恕的折子,恭敬的递给了萧练。
萧练顺手打开折子一看,果不其然,萧恕所推荐的前往幽州布防的将领,赫然就是方才被他提到的方作如。
“蠢货!”
看见那个名字,往常极其稳重,向来不露声色的萧练,气得直接将手中的奏折给丢出了老远,布满沟壑的脸上都被气得涨红,被细纹爬满的手不断抚着前胸,为自己顺气。
此时的曹得庆已然是跪了下来,口中不断的说道:“陛下息怒。”
过了许久,大概是半盏茶的功夫,萧练终是缓过了气来,摆了摆手示意曹得庆起来,一声叹息自他唇边溢出,在安静的御书房内,分外清明。
“听说,那方家姑娘入了东宫?”
曹得庆回答道:“回陛下的话,确有此事,如今那方家大姑娘是方良娣了。”
一声嗤笑自萧练嘴中传出:“这郑家,当真是好算计。”
如今的东宫太子萧恕,其母郑贵妃郑道怜出身郑氏嫡系一脉,当年与先太子萧懿的母亲——先皇后王菩元一同入宫参选,一个为后,一个为妃。
郑家与王家,皆是在大魏时期便盘踞南方的名门大族,当年大周开国皇帝萧鹤川,武仰仗镇国公萧恒与大将军方作如,文则是仰仗着这两个世家的全力支持。
奈何王皇后早逝,后宫郑贵妃一家独大,且先太子因朱雀一案获罪,王家虽未受牵连但到底是元气大伤,如今,郑家又为东宫外戚,还如此不避嫌的拉拢方家……
朝堂之上,郑家的势力恐怕……能一手遮天了吧!
老迈的帝王瘫坐到了那身后的龙椅之上,手,扶着额,一股无力之感渐渐升腾。
此时的萧练早已没了五年前的运筹帷幄之感,自那孩子去了鹤鸣,郑家的动作是越发的快了。
萧练心中后悔之意翻腾,毕竟,养虎为患的人,是他自己。
虽说一开始他的目的并非如此,只是如今,再去想最初的目的也已然是无用了。
“方作如此番若是再去幽州,一旦胜了……”
曹得庆体贴的走到门边,掀帘接过门外宫女早已斟好备着的茶,呈至萧练面前。
“陛下,喝口茶润润吧!”
萧练闻声抬头,接过曹得庆递来的茶盏,撇了撇茶水面上微微的浮沫,吹了吹,才入口喝了下去。
对于萧练的情绪,曹得庆总能把握得恰到好处,也亏得曹得庆是自幼陪伴萧练的人,对他向来毫无异心,否则只怕是要祸国。
感知到了萧练逐渐复原的情绪,曹得庆这才开口道:“其实,还是有法子的。”
听见曹得庆的话,萧练摆了摆手,给了曹得庆一个恕你无罪的眼神,示意曹得庆继续说下去。
得了许诺,曹得庆这才不慌不忙的继续说道:“如今朝中,郑家独大,但王家,也并非就能任他拿捏了。”
王家,萧练默默念着这个自朱雀旧案以来就逐渐淡出朝野的家族,瞬间明白了曹得庆的意思。
“你是说,让介白去?”
“不错。”
曹得庆目光微低,并不敢与身为帝王的萧练对视,语气不徐不疾,公正平缓。
“老奴建议,以方作如将军为帅,再委任皇长孙与皇次孙为将,一同远赴幽州。”
叩叩叩。
萧练的指节一下一下的敲打着实木的桌面,目光凌冽的扫视着曹得庆,他不相信曹得庆会忘记,先太子萧懿在世之时,曾在幽州,驻守多年。
当年朱雀案发后,虽说萧练也查到了些许蛛丝马迹能证明先太子或许并没有逼宫的心,但事关帝位,萧练终究是对这个长子生戒心,又加之这个长子的个性仁善,实不是他心目中的最佳继承人……
故而到了最后,他也不过是充当了旁观者,看着长子一步步,走向再不可挽回的境地。
幽州此地,乃是北燕与大周的接壤之处,当年朱雀案发,先太子一党几乎被屠杀殆尽,但对于牵连甚大的幽州,萧练却并没有进行大换血的清洗。
也正是因为如此,幽州本地,还尚留存着些许当年先太子的残部,加之先太子个性仁善,驻守幽州之时,大多百姓都曾受过他的恩惠……
“皇长孙去了幽州,必然能得到当年支持先太子一党的将领的支持,便能遏制方作如将军的势力进一步的渗透进军队中,而皇次孙同去,也能使东宫稍稍安心,陛下将有更多的时间考察两位皇孙。”
这些年来,曹得庆之所以能稳坐这御前第一大总统的位置,除了他与陛下年少就相伴的情分,更多的,还是因为他高超的情商以及出色的反应力。
即使面对着积威日重,疑心极大的萧练,曹得庆也总能说出让萧练听得进去的话。
“再有就是,如此一来,除却那些将领,王家,也定然会派人相助皇长孙,再者还有——鹤鸣。”
曹得庆的一番话正中萧练内心,当年他费尽心机想送皇室子弟入鹤鸣不就是希望能得鹤鸣相助吗?
半晌功夫,萧练才叹息道:“看来,我是真的老了啊!”
此刻,万人之上,掌控着他人生死的皇帝,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有些自嘲。
五年前,鹤鸣初选之时,他尚知要培养后人,将后人送入学府培养以承江山,可如今,不过五年时间而已,他却变得贪恋权势,甚至,想扼杀掉任何有可能和他抢皇位的人。
萧练看向曹得庆,眼中满是赞许,若说萧练其人一生最信何人,此位,非曹得庆莫属。
“多亏了你。”
听见这话,曹得庆忙跪下身,伏下头,恭敬道:“陛下言重了,老奴是万万担不起的。”
瞧着眼前谨慎的曹得庆,萧练笑了一笑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如此,起来吧,一句话罢了。”
曹得庆这才起身,在萧练的示意下,替他拟写起了圣旨。
朱红的印章就这样盖在了明黄的绢布上,至此,幽州将领人选已定,萧练当即派钦差大臣连夜将此圣旨送往鹤鸣。
第二日,整个金陵,竟是掀起了轩然大波,无数官员臣子开始在暗地里猜测起了皇帝的心思,东宫更是秘密召集了众多支持者,连夜进行了计策的讨论。
而早已有隐居之势的王家,此时,也是齐聚大堂,争论着皇帝对于皇长孙的看法。
最终,这场争论,以王家家主送飞鸽传书给尚在鹤鸣研学的幼子王少禹而终结。
两日后,这份令得整个金陵都为之震动的圣旨终是送到了雍州晋城。
萧泽晏自钦差大臣手中接过那明黄色的卷轴,目光坚定而从容。
“臣,接旨。”
向着遥远的金陵,萧泽晏从容跪下,平静叩首,端得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饶是见识颇丰的钦差都不由得暗自侧目。
人中之龙,无外乎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