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初雪

今年的雪还是没来。

今日是鹤鸣难得的假期,梁清河却百无聊赖的趴在窗前,看着窗外晴空万里的天空发呆。

梁清河今晨一起床,就没寻见萧泽晏与褚子慎的踪迹,就连这一个月来日日跟着萧泽晏的池柏原也是不见人影。

只剩下梁清河一人的长安道,变得无比静谧,恍然间梁清河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尚在西魏的时候。

那时的梁清河总是很孤独。因为萧容不喜人多,偌大的宫殿里,通常只有她们母女外加一个闻语罢了。

不是早该习惯了吗?但为什么还是会难过呢?

梁清河努力的想将目光从长安道的入口收回,却是怎么移不动。

讨厌的家伙,出门不带我。

想到那个日日盯着自己读书背书的师兄,梁清河的心情更是低落了几分,目光不由自主的垂了下去,落到了已是空无一物的菜田上。

梁清河不知道的是,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萧泽晏也正呆愣愣的坐在一处,消化着刚得到的信息。

长安道内,那被历代鹤鸣先生藏在居所之下的密室,头一次出现了除继承人之外的人。

思虑了近两个月的时间,褚子慎才终于下定决心,将那令牌交到了萧泽晏手中,告知他池柏原的身份,也将先太子最后的消息带给了他的爱子。

萧泽晏捏着手中的令牌,不断摩挲,令牌上刻着天机二字,代表的是什么,萧泽晏再清楚不过了。

萧泽晏上一次见到这个令牌,是在五年前,他父亲尚在的时候。

“当时,你在金陵,对吗?”

沉默了许久,萧泽晏才开了口。

乍然出现的声音唤回了一直不知如何开口的褚子慎,面对萧泽晏的提问,褚子慎没有隐瞒,很是爽快的承认了。

“是。”

呵。

一声讽刺的笑声突然出现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分外清晰。

“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

虽然知道这并非是褚子慎的错,可萧泽晏还是忍不住质问道。

一直低着头的萧泽晏终是抬起了头,他紧盯着褚子慎,眼眶带着隐忍的红。

面对萧泽晏的质问,褚子慎只觉自己要失去了和他对视的勇气,直到平复了自己的心绪,褚子慎才极为勉强的抬头看向萧泽晏。

“他不希望我救他。”顿了顿,褚子慎又道:“他希望我保护你。”

褚子慎的话令得一直强忍着的萧泽晏终是落下了泪。

握着父亲最后给予他的天机信物,听着褚子慎的话语,萧泽晏努力的想回想起父亲的音容,却发现不管如何努力的去回忆,也想不起来那人的模样。

五年过去了,萧泽晏发觉,自己对于父亲最深最深的记忆,竟是那年朱雀高台上,被五马分尸的残骸。

“他,有说什么吗?”

萧泽晏来回抚摸着那块冰冷的令牌,仿佛唯有这般,才能离父亲近一些,再近一些。

看着眼前的萧泽晏,褚子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说道:“没有。他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保护你,等合适的时机,将这块令牌交给你。”

褚子慎坐到了萧泽晏身边,盯着萧泽晏手中那块令牌,平静的说道:“当年朱雀案发,天机阁死伤惨重,你父亲将它交给我,这些年来,天机阁已是恢复了不少。你父亲说了,如果你想争,它就是你的势力,如果你不想,它能护你离开。”

褚子慎的话,萧泽晏没有回答,只是那摩挲着天机令的手又加重了几分。

“你知道他走的有多痛苦吗?”

良久,萧泽晏的声音才再一次出现在了这片空间里,只是却不是在回答褚子慎的问题。

萧泽晏没有理会褚子慎,只是自顾自的讲着。

“那天他没有挣扎诶。他就那样安静的任由绳索套在他身上,清醒的看着五匹宝马拉着绑住他头颅和四肢的绳索向不同的方向跑去。”

萧泽晏的语气温柔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这些话落在褚子慎耳中,却是无尽的悲凉。

一个一生都在为国家殚精竭虑,爱民如子的太子殿下,最后竟是要被冠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处以极刑,连个全尸都没有。

“师父,我记不得他的样子了。”

萧泽晏抬起头看向褚子慎,褚子慎这才发觉,原来不知何时,眼前的这个孩子已是泪流满面。

“我记得的,只有那年的朱雀高台,只有满目的鲜血与残肢。”

听着眼前少年颤抖的声音,褚子慎想伸手想将他搂进怀里,却又怕眼前这个早熟的少年会心生不喜,于是他的手硬生生的停在了半空中,最后落在了少年的肩膀上。

似乎是感觉到了眼泪的落下,萧泽晏忙伸手用袖子擦去了它。

许久,久到褚子慎以为就要一直这样沉默下去了,萧泽晏却开口打破了平静。

“那些人,玩弄权术,甘当蛀虫,岂能不付出代价呢?”

抚摸着冰凉的令牌,萧泽晏直视着褚子慎,明明在笑,眼睛中却呈满悲凉。

看着眼前的少年,褚子慎道:“会很难。”

“不是还有你吗?”

“你倒是厚脸皮。”

褚子慎知道,直到此刻,萧泽晏才算得上是开始信任他了,想了片刻,褚子慎又是开口道:“不止是我,还有镇国公一家。”

听见褚子慎的话,萧泽晏没有立即回答,虽然这五年来,镇国公一家一直都在护着他,但显然,仅凭这些,还不足以让萧泽晏信任他们。

否则那次交州水患,萧泽晏也不会那般全然坐视不理。

似乎是在与自己做思想争斗,思虑了许久,褚子慎才再次开口说话。

“知道清河身份吗?”

褚子慎知道,即使梁清河从未说过自己的身份,但萧泽晏定然早就猜出来了。

对于褚子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萧泽晏先是疑惑,后是不安。

想起了那自他记事起就知道的大周和西魏的合约,一个令得萧泽晏都觉得有些荒唐的猜测从他心里冒出。

西魏求娶长宁公主时许诺,未来,将嫁嫡公主入金陵,那嫡公主的丈夫是谁呢?

合约上从未明讲。

“因为东宫需要助力,而没有什么能比联姻更加能让东宫与镇国公府联系紧密的了。”

虽是早有猜测,但当亲耳听见时,萧泽晏仍是有些难以置信。

原来,竟连她的出生都是场权衡博弈吗?那人可知道,她竟是被这样多的人算计着呢?

猜出了萧泽晏的心中所想,褚子慎没有解释,只是平静的说道:“这样的算计,你早该习惯了,不是吗?”

但她,不习惯啊!

想起了那个每每在自己面前笑得天真的小姑娘,饶是做足了党争残酷的心理准备,萧泽晏仍旧有些不忍。

知道这些日子里萧泽晏与梁清河间建立的感情联系,褚子慎只是说了句:“当年和亲的长宁公主,清河的母亲,她远嫁西魏的时候啊,只有十六岁。”

褚子慎平静的说着:“你知道吗?当初啊,她是有机会不用去的。”

“为何?”

褚子慎没有回答萧泽晏的话,而是走到了一面覆盖着白布的墙前,伸手扯下了那白布。

顺着褚子慎的方向看去,萧泽晏看见,在那片光滑的墙壁上,雕刻着的密密麻麻的名字。

“朱雀旧案,死的人太多了。从边疆的领兵将领,再到金陵城内的先太子一党,再到一整个东宫。但在这已然持续了数十年的大争之世中,死的人,更多!”

听着褚子慎的话,萧泽晏一步一步往墙边走去,伸手抚摸上了那一个个被刻在墙上的名字。

“所有人,都在吗?”

听见萧泽晏的问话,褚子慎颇为自嘲的笑了笑。

“太多了,哪里能全记下呢?你瞧,这些真真爱国的忠臣,一个个都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而那些真正的国之蛀虫呢?他们还龟缩在金陵城内花天酒地呢!”

萧泽晏一行一行的扫视着那些名字,有不少的名字,他都有印象。

褚子慎的话彻底的打破了萧泽晏最后的一点幻想:“在这大争之世中,饶是一国公主,也不过是如祭祀的牛羊一般,被皇帝当成礼物,辗转送入各国君王的后宫罢了。”

褚子慎的话直白而敏锐,淋漓的事实摆在萧泽晏面前,令得萧泽晏不得不去承认和接受。

“身为一国公主,享了百姓供奉,就要承担公主的责任。长宁公主是这样,清河同样。”

安静的密室里,萧泽晏与褚子慎二人都再未说话,只是看着遍布满墙的名字,各自思量。

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到夕阳下山,月亮出现,整个天空转为黑幕,梁清河才终于等回了萧泽晏。

看见萧泽晏的身影出现在长安道的门口,梁清河忙气呼呼的跑了出去,原是要质问些什么的,但在瞧见萧泽晏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后,却是一下子卡住了。

“有人欺负你了?”梁清河小心翼翼的问道。

见萧泽晏只是直直的看着她不肯说话,梁清河一下子就有些着急了。

梁清河拉起萧泽晏的手,将他浑身上下都瞧了一番,着急问道:“谁欺负你了?哪里受伤了?疼不疼啊?”

见萧泽晏还是没有回答她的意思,梁清河更急了,小嘴也变得喋喋不休起来。

“到底是谁欺负了你啊?你怎么还能让人欺负呢?真是太过分了!告诉我,我替你去教训他!”

“清河。”

一句清河,打断了小姑娘那不断输出的问句。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萧泽晏的声音很轻,轻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轻到梁清河都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面对萧泽晏的提问,梁清河有些疑惑,但还是很认真的看着他,回答道:“不知道,但如果以后你再敢向上次那样,我一定会让你很后悔很后悔的……”

雪,突然落了下来,毓成二十六年这场久候不至的初雪在这一刻终是降临了。

“下雪了欸!”

突如其来的雪打断了梁清河未说完的话,梁清河伸手接过飘落的雪花,晶莹的雪花落到温暖的掌中,化为了点点水光。

“你以后会骗我吗?”

隔着片片飘落的雪花,梁清河歪着头,笑着看着萧泽晏问道。

伸手拉过梁清河的手,温柔的用袖子擦去她手上的水渍,萧泽晏却没有回答她的话。

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像往常一般,萧泽晏亲昵的用指尖点了点梁清河光洁的额头,笑着对她说:“我许你一个愿望,一个一定会替你完成的愿望。”

如果有一天,你想逃出这座围城,我一定,送你出去。

即使隔着这场初雪,两人对视间,却也清晰的瞧见了对方唇角的笑意。

毓成二十六年的这场初雪,来得很迟,却也很是及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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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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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亭叙
连载中风月摆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