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梁清河醒来后不久,萧泽晏也是醒了过来,只是身上的伤势终究令得他得了一个月的休息时间,这可把梁清河羡慕坏了。
于是乎,在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长安道内,通常都是同样的一个画面。
每日清晨,捧着书卷的小姑娘站在菜田旁,背着拗口的文章。在她的旁边,有两个摇椅,一个躺着她昏昏欲睡的师父,一个端坐着认真听她背诵的师兄。
梁清河恍然发觉,原来真真受伤的唯有她一人。
苍天啊!看着自家师兄每日布置下来的作业,梁清河内心暗暗叫苦。
灿如金阳的九月就这样随着梁清河的背诵声悄然远去,十月岁阳在众人还来不及反应的空隙间,偷摸就来了。
“当真决定好了吗?”
鹤鸣后山上,一间并不起眼的小屋内,池京姝看着连包裹行李都收拾好了的侄子,无奈问道。
听见自家姑姑的问话,池柏原放下了手中的行李,直起身,抬起头,坚定道:“当然。”
“很危险。”
池京姝虽然心里明白,自己的劝阻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但她还是想最后挣扎一番。
池柏原懂得池京姝心中的沉重与担忧,扯出了一抹笑容,安慰道:“可是总不能就像这样躲一辈子吧!”
池柏原的话让池京姝陷入了沉默。
身为朱雀旧案的遗孤,一旦被人揭晓了身份,便是难逃一死,甚至可能还会牵连到这么多年窝藏他们的褚子慎。
这些年来,池京姝并非没想过要复仇,但那时柏原尚小不能失去她,而今他们的角色竟是互换了吗?
看着眼前十三岁的少年开始抽条的身躯,池京姝感叹道:“当真是长大了。”
“姑姑,我会没事的。”
池柏原拉过池京姝的手,目光不躲不避的迎上池京姝的目光,笑道:“我会在保护小殿下的同时保护好自己的。”
见池京姝仍是不肯答话,池柏原只好又道:“鹤鸣先生既想为小殿下招揽我,姑姑难道不知道他的选择吗?”
随着池柏原话音的落下,那潜藏在池京姝心底,一直不曾宣之于口的问题才再一次的浮现出来。
“你的意思是……”
“世人皆知,历任鹤鸣先生超然于外,从不插手朝堂之事,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池柏原一字一句的说道:“当年鹤鸣先生既会出现在金陵,既会冒险救下我们,那时,他的选择就已经注定了。”
池柏原顿了一顿,又补充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池京姝伸手想如儿时一般摸摸池柏原的头,却突然发觉,不知何时,这个一直被她保护在身后的侄子,都和她一般高了。
瞧见池京姝伸出的手以及面上的迟疑,池柏原却是主动凑了过去,细软的头发蹭在了池京姝的掌心上。
“姑姑,柏原长大了,该换我保护你了。”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暖,池京姝笑了。
伸手拍了拍池柏原的肩,池京姝释然道:“去做你想做的事吧!若是累了,就来找姑姑,姑姑会一直保护你的。”
多年相依为命的生活早已使得两人对对方无比了解,池柏原知道,此刻的池京姝已然和他一样,决定誓死追随小殿下了。
“能休息会儿吗?”
十月午后的阳光并不炽热,照在泥土地上,还让人有些暖洋洋的错觉。
梁清河好不容易逮到了一个自家师父不在的间隙,可怜巴巴的看着萧泽晏道。
但梁清河显然低估了萧泽晏在监督她读书这件事上的冷酷无情。
“不行。”
萧泽晏丝毫没有因为梁清河脸上摆出的可怜样而放过她,毫不犹豫的将拒绝的话脱口而出。
听见这话,梁清河仿若是霜打了的茄子,一下子就蔫了,虽仍旧是捧着书在念,但比之最初,却是显得极其的敷衍。
听着耳边有气无力的朗诵声,萧泽晏忍不住叫了停。
萧泽晏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的逼近了梁清河,一个弹指就这样落在了梁清河光洁的额头上。
“嗷呜!”
梁清河不由得合上了书,伸手去捂额头,张了张嘴像是想要抱怨什么。
萧泽晏则是双手抱胸,翘首以待着梁清河的狡辩之语。
“萧泽晏……”
果然,梁清河才不过将萧泽晏三字喊出口,萧泽晏就截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一根糖葫芦。”
不得不说,萧泽晏是极其了解梁清河的,一句话就让想要开口的梁清河乖乖的闭上了嘴巴。
师父当真偏心。
梁清河不由得在心里将自家师父骂了个遍,原因便是因为他不肯让梁清河独自下山,但萧泽晏却可以。
唉!为了糖葫芦!
梁清河的自我催眠能力素来很强,在糖葫芦强有力的诱惑下,梁清河的背书声渐渐的回到了最初的水准,而萧泽晏也是回到了他的位置上。
一边听着梁清河的背书声,一边还时不时的指出梁清河的错漏之处。
看着眼前仿佛将整本书都吃透了的萧泽晏,梁清河内心更是叫苦连天。
有这样一个妖孽师兄做对比,自己不被师父日□□着学习就怪了,但最最重要的还是自己似乎怎么也赶不上啊!
老妖怪。梁清河背书的空隙偷摸瞥了眼萧泽晏,内心吐槽道。
好容易熬到了晚饭时间,梁清河原想直接拉着萧泽晏去吃饭的,却不想让自家那个倒霉师父给拦在了门边。
梁清河幽怨的目光实在是太过于引人注意,以至于褚子慎都无法忽略,只能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尖。
所幸,萧泽晏也在这里。
梁清河仍旧的身高不过堪堪到达萧泽晏的肩膀处,萧泽晏伸出手,很是轻松的就落到了梁清河柔软的头发上。
“明日两根糖葫芦。”
听到有奖励,梁清河的目光顿时亮了几分,勉强算是默许的褚子慎扰人吃饭的举动。
见状,褚子慎不由得松了口气,在梁清河没有看见的地方,默默给萧泽晏竖起了根大拇指。
“师父是有何事?”
看着身旁心早已飞去吃饭了的梁清河,又瞧了眼迟迟不进入主题的褚子慎,无奈的开口问道。
褚子慎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忙跑出了长安道,而回来时,却是带回了一个比萧泽晏略大些的少年。
那少年赫然就是池柏原。
“这孩子,姓池,名柏原,是你们池姨的侄子,他虽不是我的弟子,但他得你们池姨真传,医术了得,以后就在长安道与你们一同学习了。”
褚子慎介绍完池柏原,还将他往梁清河二人面前推了推。
“你好。”
萧泽晏粗略的瞧了一眼池柏原,面上挂上了一副看起来很友好的笑意。
一听这话,饶是萧泽晏是笑着的,褚子慎也是晓得了他并未放下对褚子慎的戒心。
看来得找个机会告诉他柏原的身份,褚子慎暗暗想到。
见池柏原从头到尾一直目不转睛的瞧着萧泽晏,不知是出于什么小姑娘的奇怪心理,梁清河拽住萧泽晏的手臂就是将他往身后拉。
被梁清河突然一拉,毫无准备了萧泽晏直接踉跄的后退了一步,梁清河自然也就顺理成章的站到了他面前。
“那他住哪儿啊?”
梁清河挡在萧泽晏面前,有些嫌弃的瞥了眼池柏原,看着自家倒霉师父,极其直白的问道。
“哦。”
褚子慎仿佛这时才想起来这个问题,环顾了一下长安道内仅剩的三间完好的草屋,指了指萧泽晏住的屋子,说道:“他俩年纪差不多,住一块儿也好。”
“不行!”
还不等正主说话,梁清河就已经率先反驳出了声。
见身边三人都对着自己投来了疑惑的目光,梁清河忙解释道:“萧……师兄,他,他不喜欢和别人住一间房。”
说完,梁清河还不忘用手肘向后捅了捅萧泽晏,问道:“对不对。”
原先是对这一事情并不如何介意的萧泽晏,看着身前梁清河的身影,竟是鬼使神差的点了头,回答了句——对。
这一句对,饶是梁清河都没有想到,看着难得如此识趣的萧泽晏,梁清河开心到连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但褚子慎是不可能让池柏原和自己住的,也不可能让池柏原住到梁清河那里去,最终在梁清河幽怨的目光里,褚子慎还是将池柏原的行李放近了萧泽晏的房间。
鹤鸣居的弟子食堂距离长安道尚有些距离,饭后,梁清河拉着萧泽晏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成功甩开了新来的池柏原和他们那倒霉师父。
“你不能喜欢他超过我,知道吗?”
一路上,梁清河一直走在萧泽晏前方,不断的强掉着同一个问题。
“知道了。”
看着前方梁清河气呼呼的背影,萧泽晏只是亦步亦趋的跟着,温柔的回答着梁清河一个个来回反复的无聊问题。
“你也不可以给他买糖葫芦,知道吗?”
话题转着转着,不知为何,竟是又回到了糖葫芦之上,瞧着面前馋猫一般的小姑娘,萧泽晏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
没听见萧泽晏的回答,梁清河停下了脚步,气呼呼的转过了身。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面前的小姑娘,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气鼓鼓的小脸比原先涨大了一圈,像个小球儿,萧泽晏没忍住,伸出手,戳了一戳。
“知道啦!知道啦!”
萧泽晏好笑的点了点梁清河的额头,而后手动将梁清河转了个身,推着梁清河向着长安道的方向走去。
“我既不会喜欢他,也绝不会送他糖葫芦的,你放心好了。”
“那也不许和他睡一张床!”
感受到了萧泽晏的纵容,梁清河颇有些蹬鼻子上脸的意味。
“知道啦!”
对于梁清河的要求,萧泽晏一一应下,梁清河这才放过了他,回了自己房间。
走进草屋,萧泽晏看着空间并不宽裕的房间,将自己的被褥卷起,放到了一旁的凉榻之上,而后将池柏原的被褥从池京姝手中接过,放在了床榻之上。
正帮着池柏原收拾行李的褚子慎和池京姝连忙阻挠,奈何萧泽晏已是下定了决心。
夜半,长安道内寂静深幽,梁清河躺在床上,心里却是想着自家师兄有没有阳奉阴违。直到天都有些擦亮了,梁清河这才不得已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