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混乱

就像是纸包不住火,当第一个人发现自己一旦想离开就被用各种理由搪塞拖延,莫名其妙被困在场地内始终走不成开始,摇摇欲坠的平静就这样如雪崩般碎得一发不可收拾。

记不清最开始的导火索是什么,唯一印象鲜明的,就是此时躁动暴乱的人群,以及各种混杂着叫骂、质问、哀求、惊叫的嘈杂。

一切是在瞬间爆发的。

满场混乱中,前排观众席和拍卖高台之间已经人头攒动,各种你推我挤,场面好不热闹,天地安宁之处仿佛只剩下只剩曲钊、伏笙,还有离他们最近的那俩话唠大哥所在的偏僻一角。

曲钊不动是因为始终牢记自己主打的是一个陪伴,伏笙不动他就不动,所以把自己牢牢地焊在了座椅上。

而两位瞠目结舌的大哥在这异变中互相抱着瑟瑟发抖,仗着近水楼台的距离优势,敏锐察觉到曲钊、伏笙乱局中的冷静,四目一对间默契认定:身后这两位小兄弟既然能够“泰山绷于前而面不改色”,那么必定是“已有应对之策”或者“知道一些不轻易为人所知的内部消息”。

所以——他们不动,他们就不动。

曲·同样一知半解·钊在听到大哥颤颤巍巍又充满希冀地给出这番言论后,内心不由感叹“冷静果然是任何时候都需要的一种品质”,随后悄悄地向伏·真唯一知情人·笙打听眼下的情况。

“你干的吗?”

曲钊忌惮着来自把他俩当救命稻草的两位陌生大哥的死紧的目光和对方竖起来的耳朵,一边用手挡在嘴边,一边压低声音。

“嗯,把这里封了,免得有漏网之鱼。”

都能如此熟稔精准地使用成语了——曲钊分心了片刻。

接着又对伏笙殿下愿意恢复正常对话模式而暗自松了口气,最后才接着追问道:

“那我们的下一步行动是什么?把这些人全部关这的话,无关的人是不是有点多了……”

曲钊刻意忽略掉前面大哥俩眼巴巴的目光,想了想说道。

伏笙顺着视线看过去,两位生得五大三粗的大哥,平白感受到一阵鄙视和嫌弃。

大哥×2:……我们难道碍到事了?

先前一直在那说说说,吵吵吵,虽不值得动怒但着实讨人烦。伏笙对这两人可没什么好感。

看在总归是无关人等的份上,待会一并踢了便是。

伏笙的灵力随心而动,霎时间便席卷了整个拍卖场。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这充沛的灵力正迅速散布开来,扩散到正试图用灵力撬开疑似“结界”、破开笼子般“封印”的几个淘沙阁修士身旁,愁眉苦脸的几人直接被无形之力压得跪倒在地,惊愕不已地面面相觑,一动不敢妄动;

随即又穿过暗堂长廊,长驱直入,精准进到地下一层的库房,一巴掌呼上那群困在暗无天日里、被噩梦折磨得几欲疯魔的仇人的脸,再度驱动起附着其上的怨气,面目狰狞满眼惊恐的人瞬间呆滞,如行尸走肉一般开始一个个走出被破开的“监牢”;

之后,强悍的灵力继续明目张胆地保持活跃行动,“激流勇进”地攀上阁楼,进入淘沙阁高层此时栖身议事的上层暗阁,如浪头猛拍海岸般,把这群堪堪惊觉异动、正慌作一团不知所措的糟老头子给砸了个昏头昏脑、尖叫连连,恶魔低语般留下句模糊的警告就翩然离场;

这些做完后欢快的灵力又在整个鸡飞狗跳的淘沙阁转悠了几圈,除去一些零零散散的——或呆立傻眼、或惊吓过度瘫倒、或识时务地在混乱之际把自己本本分分地塞在小角落里苟命的无关人等没多搭理,最后才转回了伏笙所处的这一拍卖厅。

噪音瞬时一空。

原本还互相推搡、争吵着的人被无形的力量给“绑”在了各自座位上,张张合合的嘴也像被胶带缠住似的,吐不出一字半句——意识到这一点后内心拔凉拔凉的众人眼睛里布满惊恐,企图通过眼珠子转动去寻找周围有无知情人以此来安抚自己狂跳的心。

做完这些,耳根子彻底清静下来,伏笙才回复曲钊的上一个问题。

“留这些人当观众。”再让那群喜欢在幕后编排演戏的人当众亲自演一遍他们安排的“好戏”。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对于自己所受到的折磨,虽然亲自操刀动手的是修士,但在背后下指示、定主意的是那群阁老和挟资施令的合作者。

他们随口的一个想法,就会让自己多担上好几倍的痛苦折磨。

刀自然要丢进熔炉里,持刀的人也得付出代价。

不如就让刀来对付他们曾经听命的对象。

这些渣滓狗咬狗的样子,应当会很热闹。

伏笙早早地就想好了他们的结局。

而好戏正式拉开序幕。

被不明力量押在座椅上的倒霉蛋们欲哭无泪,心中默哀自己可能被卷入了某一什么灭门复仇惨案——某种意义上也没错——绝望地脑补起自己的后事。

不过他们很快又反应过来自己不是最惨的——毕竟好歹有把椅子坐着,无非是不能乱动乱说,只能直愣愣地梗着脖子盯着前边。

而前边的情况就比较复杂了……那些早已经骇破了胆、不知脆弱的神经受了什么恐怖的刺激而口吐白沫、勉强只是吊着口气的员外县令们,在底下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宛如提线木偶一样摇摇晃晃地、或勉强直立行走或两手并用爬行,但无论行为姿势多么诡异扭曲,他们前进的目标出奇得一致,正是最前面展示拍卖品的宽阔高台。

看见这群魔乱舞一幕的自己会不会被灭口啊……

有人心慌地想。许是因为反应过来幕后主使似乎没有真的对自己怎样,火力全部集中在那几个老弱病身上,扑通扑通着的心也逐渐诡异地平静了些。

然后就被步伐扭曲、如丧尸般聚集过来的几十个面目潦草之徒激得心口狂跳。

做错了什么要让我看这些……

台下观众麻木地反省自己的生平。

曲钊看着这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鱼贯而入的“流浪汉”,略一思索,用灵力探查到了他们身上的修士气息,同时也敏锐感知到这些人狂躁乱窜却被外力强行压制住的灵力。

看起来要么是在走火入魔的边缘,要么是已经回天乏力了。

不知道伏笙准备怎么处置这群人,现在瞧起来,好像是打算公开处刑的意思。

他没有多把目光放在渐渐聚集众人的台上,毕竟面前的场景肯定算不上赏心悦目,他宁愿盯着伏笙舒缓一下视觉压力。

伏笙还是那副平静淡定的样子,但曲钊细看下来,还是感觉到了对方此刻淡淡的愉悦,以及隐约的冰冷。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强行把这念头压下去。

门外突然传出一声威严的声音。

“小老儿已前来赴会,敢问阁下可否露面一叙——”

被伏笙灵力留下的恐吓威胁,不得不出面的魏平出现在门口,后面跟着几个贼眉鼠眼、时刻准备着后退的阁中元老。

魏平这一路匆匆赶来没遇见几个能答得上话的人,“都是废物”,他心里暗骂。

他倾向于这段时间淘沙阁遭受的劫难是同有灵力的修行者或妖族有关,否则不会这么久下来怪事不断还始终抓不到人,今天被灵力隔空威胁更是加强了这一猜测,再别说现在一进门所看到的癫狂场景狠狠冲击了目睹此乱象的一众人,也让他越发地肯定——

背后作乱的定然不可能是普通人。

幸好他早已让老二鲍德本去搬救兵了,这些年来与虎谋皮,他自然不可能不留后手,在和这群同样虚伪的仙门打交道时他便清楚地意识到了:仙门最重面子。

所以让鲍德本带着记录了足以让这些门派名誉扫地的留影石去联络站点传话,要求他们出手帮淘沙阁渡过难关,魏平知道他们肯定会答应。

和他合作的门派不止一个,这无疑给了他从中斡旋势力的机会。

毕竟仙门之间,也像凡间做生意,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这次淘沙阁的危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些门派中任何一个出面,问题解决肯定都不在话下,只看谁先伸出橄榄枝,谁就能获得其他门派的把柄。

算算时间,救兵应该就在今天。

只是没想到仇家上门得这么快。

魏平缓缓吐气,不过拖上一拖就好了。

可惜伏笙没有拖沓的习惯。

一股妖风——在魏平和他的喽啰们眼里——毫不客气地把他们推到了混乱的台子上。

有家伙惊恐万状、双脚死死抵地,妄图负隅顽抗。

前边那群人看起来太恐怖了太恐怖了,我不要过去啊啊啊!

心有猛虎,身如浮萍,精瘦的竹竿元老被无情地拖了过去,道心崩溃地“哇哇”乱叫起来。

声音一度吸引了台上双目无神、形容潦草的人群,直直地扭过头看过去。

喊劈嗓的哀嚎瞬间消声。

竹竿“噗通”一声脱力跪了下去。

魏平自诩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更别提淘沙阁的重担全部系于他这把老骨头身上,故而他临危不惧,强行稳住微微发颤的声线就要再度邀请幕后黑手与自己面谈一番。

“幕后黑手”还没来得及听到大阁主的面谈邀请,大阁主就被面前陡生的异变转折给吓得失了声。

几个满脸胡茬、头发打结的修士脱离了原本呆滞的状态,猛然惊醒,一看见面前的魏平和众元老顿时面露凶光,恶狠狠地朝对方扑了过去,嘴里嘶吼着:

“是不是你们干的!肯定是你们!哈——觉得老子没用了?还说什么过几天就能送来丹药治好癔症——结果是把我们囚禁起来!你爷爷我特么弄死你们!凭什么只有我被搞成这副鬼样子,你们都得死!去死!”

伏笙禁用了他们的修为,但疯狂的修士毫不在意,一心将怒气和怨气撒在对面抱头鼠窜的人身上,张牙舞爪,赤手空拳,几个人用最原始野蛮的方式扭打起来,鉴于修士体术的优势,阁老一方完全是被压着挨揍。

看了会儿一边倒的战局,伏笙动动手指,又解开了几个家伙身上的禁制。

是衣着雍容华贵现在却狼狈凄惨的富豪、高官。

从数日混沌里突然清明的人惊喜又恐惧,大喊大叫着“我好了我好了”又涕泪横流地哀求“放过我放过我”。

——没有其他要说的?

脑子里乍一响起这神秘声音,几人虎躯一震,开始争先恐后地向台下目瞪口呆的观众亮明自己的数条罪状。:

“我说、我全都说!我欺男霸女!我草菅人命!我买通县令,包庇罪行……”

“我……恶意哄抬米价、囤积居奇,甚至还高价倒卖——我简直是自私自利!”

“……”

台下的人:……虽然其中有些人的做派是大家早就心知肚明的,但还有几位平日里立的可是体恤爱民、乐善好施之类的形象啊……不过不论哪种,现在当众自爆都很惊悚呢。

曲钊听着那一桩桩罪行,心里想的是:能这样当众喊出来的怕不是最重要的罪行。

伏笙倒没想太多,他不在乎所谓贪官污吏或者攫利商贾,那些发誓改过自新的废话和摇尾乞怜的求饶通通被忽视得彻底。

他不过是想激对方出声放狠话,看看这群贪生怕死之徒到底能表现得多狠辣——看是不是能如他们的心肠一般。

没想到之前给淘沙阁提建议要扒掉他鳞片串起来做护甲的人现在一副懦弱悔过的样子,胡乱咒骂着自己,不住地往台下作揖。

也没想到曾经来淘沙阁进行所谓参观交流的人,全然忘记了当时瞥见被锁在角落里的自己时哈哈大笑着说“你们刑讯的手段太一般了,我教你们几招”时的嚣张气焰。

伏笙对人族的两面三刀、恃强凌弱有了新的认知。

他倍感无趣地打断了这群人的忏悔。

——你右边的人喜欢扒皮。

——你后面那个人擅长用刑。

——你喜欢生剖试验品的血管。

……

他平淡的声音落在这些曾经在自己幻想中早已经被屠戮千百遍的人的耳边。

——你要帮他实现这个愿望。

——你要问他最喜欢的一种再回馈给他。

——你要在自己身上试验。

……

抖若筛糠的人战战兢兢地看向指示中的目标。

感知到似乎将要卷土重来的熟悉的噩梦幻觉,岌岌可危的理智瞬间绷断。

“啊啊啊——”

选择抛下最后的人性,发出的声音仿佛也异化成了兽类嘶吼的咆哮。

台上越来越多的动物获得了自由。

也是越来越多的,被擒住、缠斗、死斗……

有什么脏器组织的碎片飞溅。

有被抽离胸膛的刀子狠戾捅进另一颗心脏。

有血液喷射,混着不知道是什么的脏污,染红地板,腥气四溢。

伏笙看得很投入。

他对这惨烈的场景熟视无睹,接受良好。

虽然不及海底鲨群厮杀的精彩,也谈不上有值得欣赏的暴力美学。

台上的施暴不时勾起类似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过去,让他血管搏动稍微剧烈起来,某种冰冷的愉悦在生发。

修士之间的拼杀格外惨烈,但其他人的招式也足够阴险。

有人倒下后仍然目眦欲裂地去拖别人的脚,一举得逞便又癫狂而起欺身乱捅;有人污言秽语宣示被激起的兽性,血目突起,失了武器便开始活活撕咬;有人断肢还在地上残留着神经反应地跳动,就立即被谁捡起来去砸别人……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被这地域般的景象惊骇得犯恶心。

曲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他明明没有被施加术法困在椅子上,但偏偏也像台下众人一样动不了。

在这短短几分钟内,某种深深的悲怮困住了他。

不是为台上的惨剧,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悲伤。

气管里像是被塞满了棉絮无法喘息,心脏也地动山摇,拉扯着千万的血管经脉在疼痛。

而伏笙的注意力不在旁边心神不稳的人身上。

因为又有人闯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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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混乱(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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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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