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时候,曲钊最讨厌的时候就是过年那几天。
因为每逢春节,爸爸妈妈的交集就会被迫变多,采买、打扫、做饭……琐事堆积,于是吵架也愈发频繁。
在察觉到气氛变得僵硬凝固时,他总会强压下心中的惶恐紧张,面上强装活泼,行动如常,仿佛自己并没有感知到空气中浮动的冰冷沉默和浅淡对抗,仿佛只要自己继续装作保持正常,裂痕就不曾真正发生。
等到后来,等到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刻舟求剑、掩耳盗铃的小孩,偶尔回想起那些时光,甚至不能理解那时的自己。
毕竟,已经碎掉的镜子,就不该固执地把碎片捡起来拼好,更不必对着镜子里满是裂缝的自己催眠——它是完好的。
自欺欺人是很懦弱的事情。
但是,如果问起他人生里最开心最重要的一天,彼时年纪尚小的曲钊依然会说——
是某一年的除夕夜。
因为那天,他第一次遇见了阿洛特斯。
属于他年幼时期的很多记忆,不知道是随着时间自然地褪去了颜色,还是被自我意识刻意掩埋在过往的废墟,都已难以追忆。但那一天的夜晚,却深刻、明了,仿佛海边的礁石,任由海浪冲刷,风沙消磨,始终伫立如山。
在他不愿回想的那段白日里,家里大概是发生过争吵或冷战,他只记得一片安静中,五六岁的自己被沉郁的空气压得实在难受,晚饭后找了个写寒假作业的借口回到了房间。
“刚吃完饭,要不要先休息一会消消食?作业不急的。”
女人声音柔和,细听又透出一丝疲倦。
“不用了妈妈。”他笑一笑,露出两个小梨涡,“我今天的计划还没完成。”
女人也笑了下,似乎被儿子总是执着于精准完成计划的性格逗到了一瞬:“那好吧。”
男人好像全部心神都在收拾桌面的饭菜上,沉默听着母子间的交谈,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
于是一时间餐厅就剩下时不时响起的碗筷撞击声。
曲钊往门口走的时候,客厅里电视还在自顾自地播放春晚,屏幕里的歌乐欢笑声随着他的远去一点点变弱,直到彻底消弭在了房门外。
窗外却又响起一声声欢腾的炮声。
他看过去,夜幕还未完全暗下来,深色的天空上已经绽开了朵朵绚丽的烟花。
其实应该也没什么意思。
不过是点个火,听个响,看个亮堂。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丝丝缕缕难过。
尤其是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时,不知道是为了顺应真实的情绪,还是某种矫揉造作,年纪小小、心事却重重的曲钊学着电视里的伤心人,一边蜷在床脚,一边抱着膝盖,心情更是沮丧。
可能是难过的情绪含有某种成瘾性,他宁愿把自己溺毙在浓浓的情绪里,看着窗外不时闪过的焰火,看着远处高楼里亮着暖色灯光的格子。
当然,那时的他只是单纯以为自己在发呆。
而在他发呆时,随着又炸开的一朵璀璨烟火响起的,是某个稚嫩而陌生的声音。
“欸?”
曲钊一呆。
是……是他听错了?
“你是谁?!”
然而来人的再度出声立刻打消了曲钊“我是不是听错了”的猜想。
曲钊顿时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爬起来,脑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甚至还趴到床底侦察了一番,不可思议地确认了屋子里确实没有人。
而同样年幼的阿洛特斯好奇地看着这个怪模怪样的小孩在怪模怪样的房间里忙忙碌碌,正好奇对方要做什么,却发现对方整个人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又一动不动了。
年方一百一十岁、正值鲛人开智不久的幼年期的阿洛特斯:……他在干什么?跳舞?是为了欢迎自己的到来吗?可怎么一直不看他?看不见自己吗?
但是怎么突然不动了——就像被定住了似的?
在鲛宫总是魔童做派的阿洛特斯虽然莫名其妙到了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但心里丝毫没有发怵,反而对这个黑色短发、裹着银色羽绒服的小孩起了莫大的兴趣。
尤其是对方现在呆愣愣的样子。
他飘过去——没错,他发现自己在这个空间里是浮空的,小尾巴摆一摆就能像在水里游动一样在空中蹿过来划过去——凑到对方紧绷着的脸面前,低下头去仔细观察对方的目光。
“你看不见我?”
原先还隔着一段距离的声音就这样措不及防在他面前响起,把曲钊吓得心口猛跳。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张了张嘴,差点就要大喊“爸爸妈妈有鬼”,紧接着又被幽灵般闪现、贴在耳边的低语给吓得一个激灵,什么话都抖回了嗓子里。
“你怎么不说话?”
于是阿洛特斯就一脸迷茫地看着面前的人脸色一白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歪了歪脑袋,技上心头,游到正面,朝对方猛吹了一口气。
一阵不正常的气流凭空砸到他鼻子上、眼睛上,曲钊条件反射闭上了眼睛。
阿洛特斯一边观察着,一边嘀咕“还不能呼吸吗”,感到有些难办。
在他跃跃欲试用尾巴扇对方一下,期待能否得到什么反应之前,曲钊弱弱出声了。
“你、你是鬼吗?”
稚嫩的声线微微发颤。
鬼是什么东西?
阿洛特斯挖掘了一番自己空空如也的脑袋,没能找到有用的信息,遂根据自己唯一知道的事实果断道:
“我是阿洛特斯。”
曲钊开始头脑风暴“阿洛特斯”是什么物种的名字。
随即发现自己此时脑袋空空,无法思考。
但至少没说是鬼。
不是鬼就行。不是鬼就行。
遂小心翼翼地开始用眼睛四处乱瞟。
等了一会,发现曲钊好像没有与他互通姓名的打算——在他已经不小心率先暴露了自己的名字后——阿洛特斯表示这很失礼。
他仰卧在空中,回忆了一下激发曲钊说话的原因,信心满满地开始用尾巴冲对方扇风。
被一阵风扑面撞上的曲钊:……
刚放下一点的心又被扇了起来。
“你、你、你要干嘛?”
五六岁的心脏并不能很好地承受这种一惊一乍,曲钊抿紧下嘴唇,结结巴巴道。
又说话了!
阿洛特斯大喜过望,暗叹自己的聪慧,闻言坦荡道:
“我不干嘛啊。”
“……你不会杀死我吧?”
曲钊咽了咽唾沫。
阿洛特斯眨了两下眼:
“不啊。”
“……你确定不会伤害我吗?”
曲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向这个不明存在寻求保证。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人在一些紧急情况下可能就是会产生些莫名其妙的脑回路。
譬如他现在。
阿洛特斯觉得这个问题很冒昧,他明明只是稍微爱闹腾了点,又不是暴虐的狂躁魔头,但还是大度地给了回答:
“当然。”
“好吧。”曲钊莫名其妙地吁了一口气,摇摇欲坠的情绪好歹是给自己找了块落脚地。
阿洛特斯看着一会变一下的曲钊,新奇不已。
他弯了弯柔韧性极好的尾巴,用漂亮宽大的尾摆轻轻托住一边的腮帮,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对方。
“你刚刚在干什么呢?”
曲钊愣了一下,犹豫道:
“刚刚?”
阿洛特斯点头,意识到对方是看不见自己的,只好一边试着伸手去拽对方,一边开口。
“就是我刚来的时候,你在那……。”
被一股什么力量拉住,硬生生被拖到床脚的曲钊:……
然后呆呆地:“在发呆。”
阿洛特斯松了手,尾巴一摆,调换了个姿势,往前凑了凑,惊喜道:
“你也喜欢发呆?”
慢慢冷静下来的曲钊试探着“嗯”了一下。
阿洛特斯高兴地在空中翻了个无人能看见的圈,满腔热情涌上,当即宣布:
“真好!我们很是投缘!我还喜欢思考,你呢?”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曲钊莫名觉得有人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甚至从那充满期待的语气里仿佛能看到对应的神情。
不过……怎么突然聊起天了……
曲钊思路一打岔,真顺着对方聊了起来。
“我也喜欢想事情。”
阿洛特斯猛猛点头,觉得找到了自己鲛生知己。
“我还喜欢睡觉!”
“……”
曲钊因这对话走向沉默了一下。
阿洛特斯没等来期待的回答,不满地又吹了口气,催促对方出声。
“也喜欢吧。”曲钊顿了顿,谨慎道,“不过你为什么总要往我身上吹风?”
曲钊话一出口,又不免紧张这会不会激怒这个神奇的陌生人。
热爱思考的阿洛特斯坦诚道:
“因为我一吹气你就会说话啊。”
他可是很擅长找规律的。
看着对方又没了声响,阿洛特斯无奈地准备故技重施,曲钊却仿佛冥冥之中预感到他的行动,提着心,率先打断道:
“我不说话只是在想要怎么说,和你吹气没有任何关系的。”
——哦,倒有可能是被突然的动静给吓的。
这几轮乱七八糟的小孩式交流下来,两人之间的关系和缓了不少。
就当曲钊略有些局促地准备接招对方即将抛来的下一个问题时,脑袋却忽然一痛。
“欸欸——欸!”
阿洛特斯似乎也被影响到,声音显得越来越远。
“砰——”
烟花流星落雨般纷纷扬扬,伴随着热烈的爆炸声,轰响整片夜幕。
缩在床脚、倚靠着床背的曲钊迷迷糊糊地醒来,窗外光景坠入眼中。
他应该是发着呆不小心睡过去了,然后——做了一个梦。
他犹豫了一下。
“你在吗?”
空空落落,无人回应,只有外面愈发热闹的鞭炮声兀自开怀。
一丝微弱的期待旋即沉没。
他想,果然是一场梦。
但睡一觉起来,被这一打岔,至少心情好像没有原来那么糟糕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迅速看了眼钟表:八点零二。
还没来得及写今日份作业的曲钊陡然爬起来,霎时间抛开别的有的没的,抓起一支笔就开始赶工。
被中断了交流的阿洛特斯疑惑地追到曲钊的书桌前,戳向对方的尾巴尖空落落地穿了过去。
他碰不到人了?
阿洛特斯茫然地喊了几声,发现曲钊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作业中没有反应。
沉思片刻,阿洛特斯决定固执地再往曲钊脸上吹一口气。
毫无所觉。
阿洛特斯折腾了一通,累了,干脆坐在曲钊宽敞的书桌上认真打量起对方现在的状态。
一些方方正正的图画,还有些点点圈圈。
看不懂。
阿洛特斯百无聊赖地晃着尾巴,懒得再管时不时碰到曲钊会“穿模”而过的尾摆。
他喜欢对方,他们可以一起玩。
虽然现在搞不明白对方在做什么,但既然他们之前兴趣爱好这么相似,或许当下这件事还有什么未曾展露出来的妙处等待自己发觉。
他有的时候也很有耐心。
况且他现在陪着对方,下次他就可以作为筹码要求对方陪自己。
他在心里狠狠赞扬了一番自己的妙计。
一方书桌,一人垂头写字,一鲛安然相伴。
这是他们第一次知道彼此存在的夜晚。
“……阿洛特斯好像是他的名字?”
笔耕不辍的人忽然开了个小差,后知后觉当初梦中对方是在自我介绍。
“我好像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叫曲钊呢……”
他小声叹了下。
就在旁边的阿洛特斯顿时挺直了腰板,眸子亮闪闪地看着出神的人。
果然!等待是有结果的吧,这不就被他等到了!
阿洛特斯开心。
他看着曲钊呆了一会之后又开始写写画画,心里愉快地想着:
下次见面,他要直接喊出对方的名字。
“欸,曲钊。”
然后又能看到对方惊讶得呆住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