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下午场的展品拍卖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当然,细究起来,现在大概当不上使用这个成语的程度,毕竟氛围比起上回曲钊参加的夜晚卖场要差多了。
不过,许是一些意外因素的缘故,原本每一场拍卖总会出现的零零散散的人提前退场的情况,在今天这场,到目前为止,竟然都没有出现这样的例子。
至于那意外因素,主要是参与拍卖、入场落座的顾客中,除了翟员外,又断断续续到来了几位同样有名有姓的人物。
这自然引起了其他顾客的注意和好奇。
更令人升起探究欲的是——
无一例外,这些人都是很不正常的状态。对比之下,也就第一位出场的员外大概是见识过大风大浪,还能勉强维持住体面应答下人两句,后面的来客就没那么体面了,有些甚至明显已经精神错乱,全靠下人搀扶着把一摊肥肉搬到观看席上。
“身残志坚”,无端让人联想到这一词。
如此诡异的场景,虽然因为所涉及之人的地位名望,不能够大声议论,但人类无法忍耐和掩藏的事物之一便是好奇。是以,台下还是响起了十分注意克制音量的闲言碎语。
并且没有一个吃瓜观众先行离场。
恐怕是这些大佬的得到了什么内部消息,来争夺某件宝贝的。
不过这副集体神志不清的样子,难道是感染了什么病毒,急需购宝用药?
不论台下的众人如何心思各异,台上的拍卖还是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只是中途休息的时候,有人着急忙慌地跑进来,同好不容易得空喝了一大口水的拍卖师耳语了一阵子。
拍卖师脸色很明显一变,虽然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当场作出什么不妥的举措,但底下总有人捕捉到这一异色,然后发散思维,暗自猜测起今天这场“别具一格”的拍卖还能出现什么新的情况。
挨得近的顾客,已经有人好奇发问了。
“无事无事,只是一点小情况罢了。”
拍卖师挤着笑,解释道。
对小厮传的话,心中也开始纳闷。
他在阁中地位不高,做事那么多年,也只是稍微知道些自家拍卖行的“内情”。
譬如,淘沙阁与寻常商行不同,与常人难得一见的修士有着合作,也算是仙门罩着的,所以根基一直非常稳固。
阁中对这一情况的消息管控倒不是特别严密,更像是在若有若无地向他们这些普通打工人透露一些蛛丝马迹,起到威慑和安心并存的作用。
具体表现为,在阁中时不时会遇到些常理无法解释的、玄之又玄的情况:好几次一转眼就有人凭空消失不见;一个很少出现、据说是值守夜班的兄弟某次被他瞧见能够隔空取物,待他问起,只是不耐烦地横了他一眼,他头被瞪得都晕了一瞬;还有一次他听轮班的小王说做工二十年来,有两个好像也是淘沙阁同事的人样子一直没变过……
起初他还有些新奇,后来也就习惯了。
因为他后来升为能够主持白天小拍卖场的三等拍卖师之后,也知晓了更多内情:淘沙阁面向大众时明面上只是做些寻常生意的,那些罕见珍品的售卖讯息基本上只针对性地在富人权贵和行事不方便的修士之类间流通。
但,这次怎么忽然有了这样的动静——
通过传话之人传来的消息和指示,他大概得知此时外面的情况:刚刚有批卸完货的脚夫准备离开,却莫名其妙被挡在后门处,竟然出不去了。
这消息立即禀报给了阁内连日洽谈协议的大阁主和元老们,大阁主和元老们派人探查,发现是有待拍卖的法器出了故障,溢出了些影响,现在正在加急修缮,所有人不必惊慌,切记稳住场面,手头的工作照常进行,而主持拍卖的他则被要求尽量拖延拍卖结束的时间。
他领一份薪水干一份活计,也不打算操些别的闲心,毕竟这么久了,他之所以能够升职,靠得——就是无论上头怎么指示,他乖乖听话就好。
至于其他的,反正天塌下来也有大阁主和元老们当着呢。
“各位继续看我们推出的下一件拍品……”
休息时间一过,他清了清嗓子,准时投入下半场的工作。
他和其他的普通员工一样,并不知道此时整个淘沙阁像是被一个单向通行的琉璃罩扣住了一般,从某一个瞬间开始,已经陷入只能进不能出的境地。
自然也无法预知到,很快,这里将会迎来一场纷乱沸腾的大规模恐慌,以及随之而来的,来自强大异族冰冷报复的——
彻底的血洗。
只不过在好戏正式开始之前,还有一幕前戏要导。
而把控全局,左右一切走向的决定权,此时正在他的面前、台下各席中最偏的那几座之一的、刚被插曲扰乱了点思绪但很快被一块糖安抚住情绪的——容貌秾丽却面色清浅……且注意力毫不尊重地从始至终不曾放在台上卖品的少年人手上。
*
“唔!”
庄向笛昂首挺胸地刚往前迈开一大步,预备从邻接淘沙阁的高楼檐角着力,借助轻功跃过去。
然后完美落地,还可以温文儒雅地转身去接后面的喻礼——念头刚一冒出来,还未展开脑子里对应的画面,自己整个儿人就被身后之人伸臂一捞,下半张脸登时被捂住,踉跄了一下,给这力道带得往回后撤了两步。
热气扑到手心,有点湿润的热。
喻礼嫌弃地收回捂嘴的手,锁着眉,在对方衣摆上抹了抹沾染湿气的手心,方才出声道:
“有问题。”
庄向笛哀怨地看着拿自己当擦手工具的好友,伤心了。
一边伤心一边认真把话听了进去。
仔细观察了一番近在眼前、不过两三丈距离的淘沙阁,正色道:
“发现什么了?”
此时正日落西山,暮色将至,他们挑的这个角度不容易被发现,瞄准的也是淘沙阁较为偏僻的一方高处落点,届时大概率可以直接从楼顶掀瓦进入阁楼夹层。
继而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总之目前看来,一切正常,不知道喻礼怎么突然拉住了自己。
不过他还是听话地止住了动作,毕竟经验告诉他,信喻礼的话,比起信他自个儿,可要靠谱一万倍。
“有……东西,完整地笼住了整个淘沙阁。”
喻礼起初只是凭直觉认为有异,盯着淘沙阁附近的空气想了半晌,才回答了庄向笛的问题。
他其实依旧不确定此物到底为何,本来想说“阵法”,话到嘴边又生出些犹疑。
这不像是阵法。
倒像是……领域。
通常来说,只有千年大妖才有可能施展的东西。
连他也只在师父提过一嘴的游历中听过这一事物。
“那东西不进去还好,进去就有点难办了。”
师父慢悠悠晃着酒,随口点评道。
连他师父都给出了“难办”的评价,可想而知,这等事物有多瘆人。
“难道是那群贪生怕死的玩意儿又整了个护佑法器——可以检测外来敌人预警之类的?”
庄向笛顺着几个老不死的性子揣摩了一番,迎风站定,抱着臂道。
喻礼看不惯这货硬是要凹造型的德性,一把扣住人肩膀,拖了几步,把身形彻底隐藏在檐角阴影后边,同时也拉远了与那高度疑似“领域”的不知名存在的距离。
“不是。”
喻礼简短但笃定地否决了庄向笛的猜测。
对于经过一番缜密推理最后得出个错误答案已经非常习惯的庄向笛瘪了瘪嘴,耸肩道:
“好吧,我就知道——那还能看出别的吗?”
然后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难受道:
“总不能咱们这趟白来了吧?”
喻礼垂睫沉思了一瞬,拿了主意。
“撤。”
庄向笛:……
“啊~”
他可不想半途而废,无功而返啊。
更何况他都盯着淘沙阁好一阵子了,明明一切都进展顺利。
前些天利用流言作为契机煽动人心,在话本故事里隐射淘沙阁所犯的累累罪行,旁人或许只是听个热闹,转眼就忘,但落在有心人耳朵里,意味就不同了。
庞然大物的周围总是不乏虎视眈眈的野兽,大家等的不过是一个讯号。
一个值得分上一杯羹的讯号。
豺狼虽也非善类,但关键时刻亦可借力打力。
将这些年一直被刻意淘沙阁压着的腌臜勾当全推到明面上,就是直晃晃地向淘沙阁宣战,也是向“环伺”的“群狼”表明——
踩上一脚的时候到了。
至于淘沙阁背后仰仗的那些势力,凡间的勋贵官僚个个是人精,此刻人人自危,明哲保身,暂时没敢轻易有何行动。
而来自修真门派的助力就更容易对付了。
与淘沙阁略有瓜葛的大门派,本就不怎么重视这一小小的凡间产业,若是对方只安安稳稳当个生金瓯,把上不得台面的事情都封得严实也就罢了,哪里牵扯到自身无非是摆出一副平日里惯常的装聋作哑的姿态,可现在这情况摆明了是谁沾谁惹一身腥,那群死精的家伙自然不会来趟浑水。
该撇开就撇开。
免得污了他们仙门的名声。
至于那些给了些小恩小惠、作为淘沙阁主要仰仗的杂七杂八小门派,一时间树倒猕猴散,也很正常。
毕竟一事两面,淘沙阁曾主动接触这些隔着道坎儿、难相与的势力,也算取巧借了东风,事到如今,也该尝尝大风过境、反噬自身的苦果了。
庄向笛心中轻嗤。
下一秒脑子里又响起喻礼“戒骄戒躁”的日常警告,条件反射地收敛了得意。
革命尚未成功,不能掉以轻心。
喻礼听到庄向笛说话那调调,一下子就明白这家伙还是憋着口气,在那不甘心。
但现下情况不明,冒失上前实非明智之举,甚至难说是不是正好进了对方请君入瓮的圈套——虽说淘沙阁大概率没有这样的实力能利用到千年大妖级别的力量做局。
他思忖着。
也或许是——
出现了另一种、来自其他势力的、他们未曾预料到的重要情势变更。
保险起见,他收回再度投出去的目光,一锤定音。
“没用。不去。”
“啊!啊~”
庄向笛垂死挣扎,眼巴巴地企图感化对方。
喻礼凉飕飕的眼刀横过去,庄向笛低眉顺眼、失魂落魄地蔫下脑袋。
喻礼:……
又这样。
上次喊他出来给他讲话本望风、说服自己在他满大街逃窜做策应时也这样。
属实可恶。
他轻轻“啧”了一下,把碍事的事儿精扒拉开,拿出一方小巧精致的罗盘端正地放在青瓦上,结印手势快速飞舞。
庄向笛非常捧场,在一旁尽心尽力地提供情绪价值,不时“哇”“咦”“哟”一顿乱叫。虽注意收敛了音量的“大呼小叫”,还是惹得人烦,让喻礼一句“闭嘴”给消了音。
等对方大功告成,庄向笛才适时重新出声:
“那我们现在?”
“走。”
喻礼深吸一口气,首先飞身点地,轻巧地穿过那层透明无感的存在,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对面。
但话又说回来,此物罕有,他也想见识一下——
千年大妖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