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老师正在激情四射地上课，台下暗暗向闹了别扭的同桌小声解释——这种曲钊原以为自己只会是旁观者的剧情，有朝一日竟然真的在他身上上演。
虽说不完全一样，但拍卖师在卖力吆喝，而他坐在座位上面对着来自伏笙的质问，情景诡异地产生重合。
面对质问第一招——
避其锋芒，乱其节奏。
“你怎么突然来——”他默默咽下了“闯”这个字眼，不着痕迹地润色成“拜访”，继续道，“拜访我的意识海了？”
伏笙：……
“你脸白得跟鬼一样，一直醒不过来，我好心好意照看你，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然而对方在短期集中摄入大量强冲突性的文学作品后，语言表达能力已然有了质的飞跃。
伏·攻击力up防御力up·笙眼神发冷中。
第一招失败。
曲钊波澜不惊。
第二招——
粉饰言辞，真假参半。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来探查我意识海的，但是我们不是深入敌营了吗，为了严格保密我们的计划，保证不会被敌人窥探到信息，同时也是避免给对方留下下黑手的可趁之机，我一定要做好充分的准备。”
“所以你就连我一起防着？”
伏·冷酷无情不好忽悠·笙直击痛点。
此招依旧行不通。
第三招——
旧事重提，攻其薄弱。
曲钊状似忧心地叹了口气。
“怎么会，但是我实力平平你是知道的啊，眼下不仅在我脑子里有个外来的魂魄蠢蠢欲动，面对的外敌也数量众多、实力难测，为了避免被侵入意识海打乱我们的行动，我只能施加术法严防死守嘛。”
曲钊很真诚。
至少看起来如此。
伏笙向来信奉鲛族俗语——“双眼是心灵的两道豁口”，他盯着面色自然的对方，试图透过这“两道豁口”看穿其主人的真实思绪。
琥珀色的眸子干干净净，半点别的情绪也无。
伏笙犹豫了三秒钟，还是决定相信这一说辞。
“……那你刚刚是怎么了？”
他想了想，问道。
刚暗自舒了一口气的曲钊，迎来对方毫无算计、只是发自内心关怀的询问，稍微愣了下。
心里可能有那么一丝……惭愧？
但他很快答道：“就是做了一个比较凶残的噩梦，可能是听多了前面大哥他们聊的话本故事？不过现在已经好啦。”
“是么？”
“嗯。”他点头。
“他们干的？”
“……嗯？”他一顿，反应过来，立刻上手按住准备对前排大哥动手的伏笙。
曲钊咽了咽唾沫，艰难道：“伏笙，你冷静。”
这位大哥实属无妄之灾啊。
他内心小人不住作揖。
伏笙耸肩溜开扣住自己的手，纳闷道：“我冷静着。”
“那，他、他们没什么问题……吧？”曲钊思考着，打了个补丁，“还是他们怎么惹恼你了？”
“他们散播恐怖传闻，害人梦魇，哪里算得上‘没有问题’？”
伏笙理所当然道，倒是暂时没有再动。
曲钊紧急回忆了一遍自己刚刚的答复，没有把责任推到前排大哥他们身上的意思吧？
应该是没有吧？
确实没有吧？
他闭了闭眼。
睁眼时，小心地看向面色如平常般平淡，但眉梢依旧透出丝丝缕缕郁闷的人。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啊？”
伏笙没吭声。
他也不动。
像是要在这座位上坐到天荒地老一样。
他不知道曲钊为什么一直对他那么好，温柔，包容，永远像暖春的和煦阳光。
但他渐渐已经不那么在乎最初的原因了，或许曲钊对他这样就是没有原因的呢？
他一直搞不明白，自己又不是什么海夜叉，凭什么一直没人亲近，甚至总是对他避之不及。
他试图寻找原因，好歹，死也得死得明白。
不过每次自我反省的结果都是——愤怒。
对，他愤愤不平，对于这群有眼无珠的海族。
定下内心的基调后，他便致力于寻找佐证。
看，现在不是遇见一个慧眼识珠的吗。
就是他是有些无伤大雅的小缺陷又如何，话本子也说了——不过是美玉微瑕，不掩其光。
他又不是真的多么差劲。
有人能看到他的好，不是吗？
他可能、也许、能够试一试，交一个朋友呢？
到头来，还是他单纯了。
人家并非多么看重自己。
防范之心到底是不是始终留存在暗处，他竟然从没深想过，只是一厢情愿地相信了所有表面的理由。
蠢货。
内心这次又想相信了是么？
可是为什么不肯想一想，对方无缘无故，为什么要在一段并不完全平等的关系里始终安居弱势，不断退让容忍，甚至一直这么无私地向他示好呢？
平心而论，他哥也做不到这样。
更何况他和他哥之间，多多少少还有点少时情谊的基础。
——是出于最初印象里对他同情和怜爱的延续吗？
可曲钊明明也知道自己比他更强大，其实根本不需要那些精细照顾，还有这种近乎“呵护”的对待。
——还是说，真如曲钊之前讲的那样，为他未来的秘境之行寻找盟友？
这一说辞，看似合理，却有太多值得推敲的地方。
就他对曲钊的了解而言——他更愿意相信那种所谓直觉——这个说法，更像是个兴之所至的借口，也许有几分真心的顺水推舟，却并没有达到符合他平常机警水平的精细程度，就好像，说这话的人，在若有若无地传达一种态度：
你信也可以，不信也就算了。
全看你想不想。
而现在——
伏笙没功夫也没心情去剖析自己从前漫长丰富的心理活动，也不打算深刻地分析自己刚刚这一举动的行为逻辑，他只是放任自己，在曲钊阻止他之后坐回来发呆。
“我在生气吗？”
他扪心自问。
“我在生什么气呢？”
他疑惑。
“不是做了决定，要相信他的说辞吗？”
他反问。
他不爽了随时可以走啊，他当初也没答应一定要陪曲钊去秘境。
对啊，他和一个人族待在一起才奇怪吧，他最开始不是只打算完成复仇就回家的吗？
他出神。
“你……”
曲钊欲言又止。
旁边的家伙很烦，说不出话就滚，不必非得打搅他的安宁。
伏笙平静地想。
手心里忽然被塞进了个硬邦邦的小方块。
四个角有点咯人。
他低头。
是一块糖。
“不要生气。”
“吃颗糖，心情会好一点的。”
是么。
他轻轻眨了下眼，单手翻开包装的折纸，把糖块塞进了嘴里。
甜。
“我嫌他们话多，吵。”
过了一会，他出声解释道。
“嗯，好像是有点。”
曲钊严肃地看着他，点点头。
切，又在顺着自己话说。
伏笙一边用上颚狠狠压住糖块，舔舐着甜味，一边冷酷地想着。
但心情好像真的好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不纠结了。
先把正事做了再说。
……先等这颗糖化了再做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