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而粘稠的液体顺着贯穿骨头的锁链滴落,死寂得感知都混沌的昏暗囚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是……混入……”
“弄醒……没死……行……”
“再加……重新审……”
被高高绑起来的人脖颈始终无力地垂着,如果不是胸口还有若有若无的起伏,光凭那白得吓人的脸色判断,估计可以原地下葬。
不知道被关着了多久,杂乱的散发也在汗水和血水的混合里成了一络一络的,甚为凄惨。
昏昏沉沉里,他感知到有几个人打开门锁进来交谈着,商议着用些新的手段逼供。
好痛,好痛。
曲钊惊愕中意识到,自己打个盹的功夫竟然就做上了一个丰富的噩梦。
但……这梦境有些特别……是哪里特别呢……
他的心脏好像在急速地抽动,让他想吐,可梦中的他好像支撑不了这么剧烈的心理反应,残破的血液泵有心无力地做这徒劳的生命工作。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上有无数深可见骨的鞭痕,狰狞的伤口开绽,还有肉渣沾在表面……
梦境的前面发生了什么……
他们在说什么……
莫名地,他心底对接下来的要发生的情节生出一种熟悉的笃定。
到底是怎么了!
难道上次被系统惩罚的那十分钟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这么强烈吗……否则为什么这个梦境又延续了那种尖锐得像是咽下一百根针任由它们在五脏六腑横冲直撞的痛啊!!
他想要蜷缩身子尽量找个减缓痛苦的姿势,但梦境里他却被冰冷的铁索死死绑住,一动不能动,只剩下虚弱得像是破布娃娃的躯体像是努力对外界刺激作出反应,抽搐着在发抖,然后耗尽最后的一丝力气。
像是生物书上被剥皮抽筋只剩下最基本神经反射的脊蛙。
曲钊的灵魂被迫留在残躯里全盘接受一切折磨。
他的呼吸不是他的呼吸,他甚至不清楚此时此刻他所在的这壳子到底还能喘息多少次才终结掉生命。
但如果可以加速死亡,他一定、一定非常乐意。
太痛了。
至少上次系统还告诉了个明确的期限,结果做梦还要不知尽头地折磨自己……他浑浑噩噩地想。
好闷,脏器肯定已经搅烂了,而他像是被塑封在蜡像里的**,身在其中,却只能看着蜡油覆盖住呼吸的口鼻……
他睁不开眼睛,可能是被眼角的血糊住了。
有影子罩过来,冒着热气的刑具在靠近,空气被烫熔,逼近、逼近……
血肉“嗞——”地惨叫,该发声的喉咙却被破坏了声带,什么也叫喊不出。
皮肉开绽,焦黑的,像熔浆撞上来准备熔出个洞。
明明将要聚拢的思绪瞬间被刺激得魂飞魄散。
曲钊甚至在梦里直接失去了意识。
“呼——呼——”
睁眼,灯光刺目。
活过来了。
曲钊险些溃散的瞳孔渐渐恢复,映照出伏笙凑得很近的脸。
那双雾蓝色的眼睛里染上几分严厉。
他心绪不宁,知觉似乎还丢在噩梦里,他张不开嘴,说不出话,也挤不出笑。
“你怎么了?”
冷冷的声调,却像是破开那恐怖空间的利剑,一下子让曲钊颠簸凌乱的心脏稳稳落了回去。
伏笙从几分钟前解决掉最后一块零嘴后就注意到旁边的人像是被魇住了。
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紧紧攥着,指尖却在不停发颤。
见此情况,伏笙很当然地准备入梦一探究竟。
然后被阻了。
伏笙:?
曲钊什么时候在意识海入口施了拦截的术法?
理智上伏笙知道别人对外来入梦者设防是非常正常且必要的事,但情感上……自己又不会害他,曲钊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悄悄防着他。
再多想一点的话,曲钊又是什么时候对他起了防范之心?
他承认自己此行是存了那么些试探,但若是曲钊真的不介意他的同族死在面前,完全站在自己这边,那他也以后不会再抱有对所谓种族之别、存有异心的怀疑了。
而曲钊现在这举动是想隐瞒什么……
不知世道险恶、人心难测的伏笙殿下开始了他的认真思考。
思来想去,忽然意识到对方哪里配自己如此用心的揣摩,便干脆坐了回去,低气压地等着人醒来自己坦白。
好了,现在人醒了,但看起来还不太正常的样子。
伏笙看着嘴唇发白的人混混沌沌的眼神好不容易聚焦,不自觉紧了紧眉。
等到适应四肢能听凭大脑调动的情况,曲钊才心有余悸地确认自己刚刚真的只是做了个梦。
“没事,就是做了个梦。”
他哑着声音小声道。
“哦。”
伏笙没有多加表示,曲钊无端有些小小失落。
等内心小人自强不息,准备把这点多余的情绪打扫出心房,伏笙语调冷硬的质问就砸了过来。
“你封闭了意识海。”
不是疑问的语气,是陈述加质问。
脑子还疼着的曲钊:……
“我——”
曲钊一时间没想好怎么说。
但心里有一丝没来由地焦急。
像是生怕伏笙误会什么似的。
可其实没什么可“误会”的。
伏笙会这么问无非就是发现了端倪,或者说,能如此直截了当地指出来,依他的性子,想必是发现了确凿的证据。
他承认,他确实信任伏笙,愿意亲近伏笙,也确实始终防范着伏笙。
如果说让伏笙看到自己有什么不设防的举动,就算有些真心,但底色确确实实就是算计。
尤其是在逐渐摸透了伏笙的脾气后。
不自觉地开始分析利弊,制定针对性的相处方案,探究对方的价值……
那是他从前被刻意压制下去却总是暗自冒头的行为模式。
*
魏平,名字平平,人生本也该平平。
就像几个月大就被当作累赘卖掉时,生父母不曾想到这个天生孱弱的小孩以后会有番作为一样,魏平也不曾想过,小时候颠沛流离的自己,在长大以后竟然能有幸开辟一家商行,甚至在数年摸爬滚打后坐上了大阁主的位置。
命运还是眷顾他的,他想。
给了他翻身改命的机会,而他也没有辜负。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生命中的转折。
买下他的人家不穷,虽非大富大贵之门户,但也算小康之家。
也许最初确实是对他有恩的。
那时他在好几家人手上辗转流落,几乎没有得到什么精细照料,据门房回忆说——离阎王庙就差半步。而他应该喊“爹娘”的那对夫妻,看到冬日里嘴唇冻得发紫、被抱在简陋襁褓中气息微弱的他,心下不忍,最终出钱留下了他。
他渐渐长大,但大抵是生父母的低劣秉性通过骨血传给了他,当他无意间得知了自己并非“爹娘”亲生时,第一反应是任由平日里压抑的积累的不满扭曲生成一个冷冷的念头——难怪如此。
难怪“爹”管控他练武健体和读书用功时那么严苛,他稍一备懈就要挨板子,丝毫不留情面;难怪“娘”对他还没有对其他借住在家的亲戚小孩那样随和,在他们打闹争吵时从不会偏袒自己,事后又用那些陈词滥调教育他。
他甚至觉得是他们后悔了把他买回来,所以故意让下人“无意中说漏嘴”以此警告他。
对,肯定是这样,他们从来没有把他当过亲儿子,不然他的亲生父母都不要他,凭什么他们就愿意收下一个假儿子?
他发自内心地这样觉得,于是为了拿到足够另立门户业、证明自己能力的钱,以家中父亲透露出的生意秘辛和别人做交易时,他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
如果做成了,他……也可以……
可以怎么样呢?
他没有再想过,因为他失败了。
对方故意骗取了魏家的信息,夺走了人脉,魏家的生意一落千丈。
他怕事情暴露,不过也可能早就已经被魏父猜到了。
那些悄悄落在他背后的哀伤目光、那张了张口最后却变为叹息的欲言又止,大概,是赶走他的最后稻草。
他干脆拿着当初对方如约给的一笔不大不小的钱跑了。
在生意愈发衰落、魏母忧思病重、处境最为艰难的时刻。
他作出了和他亲生父母一样的选择,断尾求生。
他还要好的未来,不能被拖累。
魏平开始了他新的人生,他确实在那些板子下学会了不少行商的技巧,又或许是被摆了那一道后他愈发小心谨慎,总之他在另一个小城过得逐渐风生水起。
他要做强做大,他永远不满于现在,因为他知道,自己值得更好的。
最初他物色“合作”的一批人早已在和他的设计中被搜刮干净价值、踢出这棋局,后来他野心更盛,机缘巧合下还搭上了修士门派的线。
天要助他!
他起初卑躬屈膝,对这群被凡人百姓推举得高高在上的修行之人礼待有加,后来摸透本性,他明白了,“济世救民”的救世主们,无非也就是两双眼睛一张嘴的人。
区别不过是凡人想要金银财宝,他们除此之外还想要灵丹妙药。
他仔细揣摩与他会过一面的一长老的意思,懂了,有些事需要他这个商人出面扯幌子立靶子,也需要他手下的人去做那些他们不方便直接露面的事情。
但修士可以给他们暗中的支持,长久的庇护。
于是一拍即合。
淘沙阁成功将庞大根系深深扎入这片土地。
他今年已经七十有余了,虽然有仙门提供的仙丹延年益寿,但到底对这硕大的产业有些力不从心。
近日影射淘沙阁、毁坏他名声的流言在大街小巷除之不尽,阁内也人心涣散,最严重的是——与他互惠合作的修真门派也隐隐有要与之割席的意思。
久远的恐惧笼罩在自己身上,不,淘沙阁是他的毕生心血,绝对不能被放弃。
他知道靠那群彻底被作为弃子的耗材修士是没法谈生意的,更何况他们现在已经中招,整天神神叨叨、惶惶不安,要不是从长老那借来了法器把他们锁在库房,又随便寻了借口安抚住,还不晓得他们会闹出什么麻烦。
糟心。
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褶皱,但他的眼睛里面数十年如一日地闪着精明的光彩。
为今之计,他还有一条路。
他矍铄的眼神穿过华贵的窗户看向远处。
幸好他早早作了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