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多年的影视剧观影经验,曲钊对“夜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这句话深以为意,欲效仿此种经典桥段在深夜里进行行动,但显然,伏笙有他自己的想法。
也可能并没有什么想法。
曲钊看着午休睡醒后随便挑个时间出门、此刻正全心全意品味着点心的伏笙,心情复杂。
他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寻仇的事情,还是有些紧张,但伏笙完全没有一点异色,甚至颇为愉悦。
嗯,大仇即将得报,也不难理解。
重要的拍卖大多是傍晚进行,他们这个时候来,淘沙阁里只有些前来洽谈委托代拍的零散外客和人数不多、准备参加下午场小拍卖会的来客。
出门前曲钊为了避免后续产生麻烦决定还是改头换面,用法术遮掩了容貌,至于伏笙,他从来没有用过真容,现下又是人形,更不会被淘沙阁的人认出来。
虽然如此,但不知道是伏笙的松弛表现和出色皮囊太引人注目,还是这段时间淘沙阁早就被“噩梦事件”搞得人心惶惶、提心吊胆,总而言之,哪怕曲钊本意是低调落座在等候厅,但他们两人身上还是落上了星星点点的不少视线。
“伏笙,这里有目标吗?”
曲钊特意挑了个后排偏僻的座位,客气回绝了前面转头过来想要热情攀谈拍卖的大哥,悄悄凑近开始品尝第五块糖霜糕的作战主力队员。
主力队员掀起眼皮扫了眼四周,表示没有,然后向旁边的人投出个难以理解的眼神。
曲钊:?
伏笙挑眉示意:你为什么一直这么紧张?
曲钊瞬间更加紧张:这么明显?
伏笙愈发好奇:你不是胆子挺大的吗,这有什么可怕的?
明明之前连他都不怕,整天不知死活地凑过来行谄媚之事,现在有他撑腰怎么还一脸紧绷的样子。
搞不懂。
也许是他和蔼可亲?
伏笙脑子里冒出一个新从书里学来的词汇,越先越觉得有可能。
曲钊:……
当场策划命案,不怕才可怕吧。
当然,这是书里,都是纸片人,当不得真,而且异世界他独木难支,为得盟友,也不能泛滥仁慈,更何况从系统那获得全知视角的他觉得,伏笙报仇的对象都是罪有应得。
他现在这个状态都是已经在尽力同社会主义良好教育下形成的习惯做斗争了。
这些就不必同伏笙多言,故而他只是生硬地扯了扯嘴角,把话题引回当前最需要关切的地方。
“这里没有要找的人,那我们得换地方了。”
“不用。”
伏笙一直没仔细讲过他的报仇计划,只是毫不在意地表示——到时你待着看戏就行。所以从踏进淘沙阁大门开始,曲钊对下一步行动就始终一头雾水。
比如伏笙说糕点没吃完,先找个座位解决掉。
然后再去解决人。
于是他们就进了候场厅。
曲钊迷迷糊糊间感受到一丝草率。
算了,反正已经上了“贼船”。
他干脆把心态摆平,专心给伏笙递糕点块。
看着几粒糖霜蹭上了伏笙嘴角,他刚想提醒就听到门口招待热情谄媚的声音。
“哎呦,翟员外,您今儿怎么得空来了?”
曲钊听了一句就没再管,准备示意伏笙擦嘴,却看见伏笙将目光投了过去。
“喏,一个。”
伏笙往后一仰,神色虽依旧懒散,气质却沉下些许。
“嗯?”曲钊意识到什么,略微惊讶地看向门口。
看起来挺慈眉善目,原来是个蛇蝎心肠的家伙?
曲钊打量了一番,这位应付着亲切问候的员外显然意不在此,眼神四处乱飘,手也轻微发抖,浑身充斥着复杂的情绪,让曲钊感觉最明显的是一种——深深的惶恐。
前边儿那位话痨大哥倒是找到了自己的搭子,注意到大人物的到来,诧异地“咦”了声,纳闷道:“今儿这下午场是有什么秘密展品吗?怎么连半月来一直闭门谢客的翟员外都亲自来了……”
搭子来了兴趣:“我也听说了,我记着是说风寒出不了门,在家将养了好些天,请了不少名医,甚至还找了医修呢!也不知道一个小小风寒怎么这么厉害。”
“欸,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风寒哪里会那么难缠,我倒是更相信另一个说法。”大哥压低了些声音,得意道:“最近城中暗自流传了一个故事……”
“嘿——是那啥……怨气索命吗?这故事我也听过,照你这么说,难不成,员外也是惹怨魂上身?”
两个人越说越激动,看好戏的眼神藏也藏不住。
曲钊留神听着,心中一宽。
看来伏笙是早有计划,已经安排妥帖了。
于是安心地递过去帕子,提醒低着头继续塞糕点的伏笙,顺便轻声问道:“你是打算把他们聚齐然后一网打尽?”
伏笙的耳朵被吐气带来的热息刺激得躲了躲,一把扯过帕子,用胳膊肘把人撞开,惜字如金道:“差不多。”
曲钊防范着前面聊得热火朝天的大哥,不小心凑得过近了,意识到后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只好用更轻的声音道:“那其他人在哪?”
他手里还有一小袋子伏笙要求带上的桃酥,这样一想,伏笙不会是专门带零食来消磨时间的吧。
尤其是还坐在一个大厅里,要是再放块大屏幕在前面,简直和在电影院等开场放映没差。
荒诞的想法跳了出来,被吓了一跳的小人推了回去。
伏笙故作高深地回道:“快了。”
不过曲钊还是很好奇一件事。
从第一天晚上到现在,几乎每一天他和伏笙就没有分开过,平时伏笙的状态也是吃了睡,睡了吃,顶多会看看话本,偶尔心血来潮和他去村子里走走,整个人透露着平平淡淡、得过且过的状态,他挺想知道伏笙是抽空怎么暗中下了一盘大棋,把敌人算计得自投罗网的。
好厉害,不愧是他看中的未来盟友。
确实是以吃喝玩乐睡为鲛生大事的伏笙,并不知晓自己竟然还能担此“谬赞”。
毕竟,暗中谋划做局的心机对他而言有些太费劲了,就连吃过大亏后对人族升起的那点警惕心都没在曲钊的攻势下支撑多久。
剖析内心,伏笙殿下表示自己只是懒得一个个去找,为图省事,借由早已经侵入的梦境将威胁放了出去。
大概意思是通知对方——想解脱就来淘沙阁。
说得也不算错,他今天就好好给这群苟延残喘近半月之辈一个了结的解脱。
身为怨气的主人,他自然能识别出沾染着怨气者、他的报复目标此时所在何处。
怨气最浓烈的地方在淘沙阁西边,就他被关的那段时间得来的了解,大概是库房之类的地方。
应该有几十个人,绝大部分在那了。
都是些亲手对他用刑的渣滓们。想必这段时日在他精心设计的梦境里,过得很痛快。
当然,该死的不止这些直接对他动过手的刽子手。
之前通过这些修士的闲谈,他还知道有位员外对他这“传说中的生物”非常感兴趣,同时还是大力支持他们捕捞一行的“投资人”,要求他们捕捞研究后把最珍贵优质的制品直接供给对方作为回馈。
只像阴沟里的老鼠,躲在暗处眼巴巴地等着分一杯羹,从不敢露面。
初次看见,原来长这样,好丑。
这又老又丑的家伙竟然没被梦境整死。
也好,那就今天好好款待一番。
伏笙眼神一沉,冷酷地想着。
所有这些触怒他的鼠辈,全部逃不掉他的报复。
当初对他越嚣张跋扈,而今被怨气侵染、受噩梦摧残的程度就越深。
他原先以为敢作恶的人胆子都很大,没想到感应一番,才不过几天,这群青面獠牙的家伙中就有人被骇得肝胆俱裂、狼狈自杀。
原来他们也会怕啊。
还以为残杀别人前都做好了境况逆转、为人鱼肉的觉悟呢。
当然,此举虽出了口气,但总还有些漏网之鱼。
伏笙心里记得分明,那群端坐背后的掌权人个个藏头露尾、小心谨慎,或者换句话——身居高位、毫不在意底下货物,自然不会有被怨气侵染的机会。
虽说没有见过面,也没有其他媒介能够直接远程作用在这群人身上,但——
他现在不是来了么。
那也很好办。
他更喜欢这种不费脑子,直接动手当面报复的方式。
所以他的做法很简单。
进门的时候他设了结界,现在这里——
只进不出。
等他把那群藏在背后的鼠辈尽数逼出来,人一齐,就可以大刀阔斧地做他的事情了。
如此一想,伏笙现在心情甚为明媚。
而曲钊——并不知道伏笙手段——等着等着,终于从紧张戒备转变得无聊起来,伏笙没发话,他就只好旁听了那位巨能聊天的大哥和与其棋逢对手的搭子的对话。
断断续续把城中的奇闻异事听了个遍。
包括那被绕回话题的关于怨气作祟、梦中索命的话本全集。
曲钊听得还津津有味,隐约有丝想法闪过,但速度太快,他一时也没有抓住。
前面那哥俩已经扯到天南海北,曲钊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低头数了数剩下的桃酥块,看着不断进场、神色各异的人,觉得离目标全部就位还有不少时间,干脆趁着精神放松小眯一会。
闭眼的最后一刻,他心里有个疑惑的声音——
不是要惊险复仇吗,现在是不是有些太松弛了。
松弛就松弛吧,当事人都不急,他更没必要了。
曲钊说服了自己,脑袋往后面一搭,什么都不管了。
当然,睡之前还是把伏笙要吃的桃酥安安稳稳地揣在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