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曲钊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事情是什么,大概就是和别人吵架。
或者说,曲钊的一大天赋就是避开争端。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如果你惹到xx,你就惹到软柿子了。
曲钊在第一次被人套用这个句式调侃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说话的人——他的一个阶段性朋友——觉得非常贴切。
“你真的是我见过的人里脾气最好的,真的。”
那人的样子他现在已经不太记得清,但说话时的真挚语气还是给他留下了些许印象。
细细想来,他好像真的没有和谁吵过架。
当时顺着思绪回忆起平生,他还给自己分析出了原因:大概就是小时候出奇乖巧温顺,在最容易爆发争执的年纪都保持着相对稳定的情绪,等长到明事理的年纪后对一切又有种以热心开朗作为糖衣的疏离,就更难出现争吵的情形了。
或者再限缩些,不到吵架这个程度,他其实也很少对别人冷脸或换成严厉的语气。
但他刚刚好像一不小心说重了话,让伏笙不高兴了。
这有些新奇。
他后知后觉。
就别人“冒犯”自己,他平常的反应应该是不动声色地拉开和对方的距离。
而不是正襟危坐,向对方板着脸“警告”。
曲钊浅淡地体味了片刻自己刚刚的情绪。
其实也没有很生气,顶多是一些尴尬。
可惜他没有更多的闲暇梳理个中成分和缘由,因为伏笙很不爽地一直看着他。
他更尴尬了。
掩饰性地轻咳一下,曲钊顶着对方谴责和生气的视线,走过去佯装无事地帮伏笙把扣起来的话本子拿起来,然后虚虚抬眸,把罪魁祸首放回伏笙手上。
“那……你接着看吧。”
他也没有想到什么好的措词。
伏笙郁闷,手一摆,不接。
他倒是恰恰相反,和身旁的人斗气简直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或者说,习惯。
当然,这是一个被母亲和兄长都批评过的坏习惯。
但他一直就这样了。
反正就是脾气不好,他认。
接下来的流程他也熟悉得很,无非是对方恼了,递了台阶示好后又被这样对待,烦不胜烦地说上几句,一走了之。
之前曲钊被他各种派遣干活、冷言相对却始终没有流露出这样的神色。
想必现在是被自己弄厌烦了。
就像那些被派来陪少时自己玩耍的海族。
无非一走了之,他又不会少块肉。
哦,也不对,这里不是他家,他才该走。
这样一想,伏笙心情要多恶劣有多恶劣。
他堂堂鲛族二殿下,要走也是自己走的,绝不是被驱使离开的。
伏笙看着没了动作的曲钊,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他要先把对方踢出去,然后一字一顿地宣布自己不会再屈尊降贵住在这小地方。
烦死了,都见鬼去吧!
曲钊一看屋子里另一个人变幻莫测的神色就猜到对方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我刚刚太着急,也有点被吓到了,所以说的话比较重,。”曲钊对如何缓和伏笙心情早已经得心应手,“你别生气啊。”
好了,又摆出笑脸,现在更显得是我蛮不讲理。
伏笙自厌的情绪如烟雾升腾。
曲钊不知道自己怎么偏偏对面前的人仿佛是转了性子,像是真心实意地想哄人。
他给自己解释,前面那些天是任务所需,至于现在……现在可是行动前夕,内部不和实乃大忌。
嗯,内心的小人认真点头,完全被说服。
本人跃跃欲试地重新想办法,势必要把对方从这个愤怒的小坑里拔出来。
“我陪你看,你有什么不懂的都能很方便地问我,怎么样?”
“你不理我了?你说话嘛,或者你点点头?”
“还是不理我么?那我当你默认了?”
曲钊捡起书,很自然地一句接着一句,准备把凳子搬到伏笙旁边,像是根本感受不到对方的不配合、不理睬。
再不说话,倒显得他落了下风似的。
伏笙想,冲这家伙一仰下巴。
“你过来干什么。”
肯说话了,那就是不太气了。
曲钊看着面如冷玉,眉梢依旧挂着郁色的人,心里无端觉得有趣。
怎么会这么好玩。
“给你当百度呀。”
百度乃何物。
伏笙抿唇不语,还在两军对垒,他绝不能轻易发问。
然而贴心的曲钊已经接上了翻译:“就是随时提供资料解释的助手。”
“来吧,我们一起看书,你别再气了。”
“我有什么可气的。”伏笙面色松动不少,“我如此大度。不会治你失礼冲撞我之罪——但是下不为例。”
伏笙每蹦出一句,曲钊就很配合地“嗯”一下。
好吧,看在认错态度尚可,且确实是自己略有小过的份上,他就放过曲钊了。
“往前翻,第十七回,还有地方有问题。”
他语气硬邦邦地指示道。
曲钊“哗啦哗啦”翻回去。
“这诗何意。”
一首好长的艳诗。
曲钊:……
“大概就是形容那位千金小姐长得好看吧……我语文也一般,不是完全能看懂。”
收获一个鄙视和嫌弃的眼神。
不过伏笙信了,又开始接着刚才看到的部分往后翻,曲钊暗自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下次他不能毫不把关地全盘接受这些话本子了。
*
庚丑年五月五日,一间宽大阴冷的库房里,七八个人双眼无神、眼袋深重,正死气沉沉地各自坐在自己的床位上。
周建同是其中一员。
和他的其他“室友”一样。
既不想说话。
又很想说话。
他的手指还在不自觉地抽搐着,畏惧着不知何时会冒出来的新一轮噩梦折磨,畏惧着这不见天日、与外界隔绝的冷清。
至少得打破这恐怖得叫人心慌的沉寂。
不然简直荒唐得像阁里曾经放置那些待处理的实验品一样。
这个念头一出,已经被噩梦搞得肝胆俱颤、心神混乱的周建同又狠狠打了个寒颤。
不会的不会的。
他可是修士,这里被要求暂时留下来的同伴,以及隔壁的那些库房里的其他人,一共有四十余名之多,都是被各自门派派来常驻在淘沙阁的修士弟子。
绝不可能被阁中放弃。
对,不可能。
可是接连数日的无人问津让周建同心底不可避免地生出惶恐不安。
他知道,像自己这样天资低劣的修士表面上是被门派指派驻留淘沙阁帮助处理事务、维持两方合作,实际上就是……弃子。
年纪长却修为平平,离大道早是此生无缘,索性顺着宗门的意思,来这凡间商行,初阶地境的实力在天才云集的修真界众仙门中不堪一提,但放在凡人面前就非同一般了。
他们被淘沙阁奉为座上宾,好吃好喝地供着,金银财宝取之不尽,肆意挥霍,也不用再苦苦修炼,每月就能领到各门派送至阁中统一发放的灵丹。
最重要的是,在师门中向来被其他同门压得抬不起来头,而今换了个环境终于得以扬眉吐气。
他们比上不足,比起那些凡人可是厉害得多。
这种高人一等的感觉让人上瘾,周建同觉得压抑多年的身心顿时舒畅万分,再也不想什么得道飞升之类遥不可及的事情,心甘情愿地待在淘沙阁做事。
他们干活很轻松,明面上一般不露面,很多事是阁里雇的凡人做的,毕竟,修真界约定俗成的规矩是修士不得随便插手凡间事务。
当然,说是这么说,四海八荒,天下之大,谁能管得过来?
他们可没闲着,淘沙阁做的不只是凡人的生意,用作遮掩的罩子底下,实则面向各种散修和求仙问道的达官贵人,做着些黑市的活计。
抓些妖兽取材炼丹,或者收容些流浪儿用来给预订丹药的老爷们试炼新药。
这些都是很重要的生意,雇的凡人不论是体力还是心理素质都做不来,这等密辛也不方便让太多外人知晓,所以很自然地交到了他们这群修士的手上。
这么多年了,这套模式愈发完善,他们过得也很是滋润。原以为一辈子就是这样过去,未曾想到——
“啊啊啊啊!别、别过来!求你了求求你放过我!啊——啊!”
一道尖锐的、饱含恐惧和崩溃的尖叫突兀响起,回荡在空寂的库房中,像是被一根丝线栓住堪堪悬在头顶的巨石骤然掉下,砸得所有人浑身一个激灵。
又开始了。
有人眼睛满是红血丝在破口大骂,有人呆滞着一动不动,有人哭天喊地地乞求那不知名的梦魇高抬贵手。
周建同绝望中升起一丝悔恨。
会不会自己之前想贪下新炼的丹药,为了遮掩强行用灵力吊着那只孕中的兔妖的命,生剖幼胎,用来炼药替代,所以遭了报应?
或者是再往前,他被一只性烈的猫妖唾骂,一时气不过故意安排了一顿剖妖丹前的惨烈折磨,现在是被那妖怪亡魂寻回来报仇?
还是说……
他所行过的血腥残忍之事太多,浑浑噩噩间也记不清是对谁做的怎样的酷刑。更多微不足道的小惩戒,早已经遗忘在了记忆的角落。
周建同眼前也渐渐浮现出熟悉的可怖景象,他疯狂摇头,双腿拼命往后蹬,想离接下来的东西越远越好。
我不要死,比我狠的大有人在,我、我还做过好事,和徐载他们送货给王老爷的时候,徐载想要偷梁换柱,我还劝了一句!
我遵纪守法,我干的事情都是阁中允许的!
要报仇找那群老家伙去别来折磨我!
对!找他们!不要来折磨我!我是无辜的!!
血淋淋的肠子从剖开的腹部露了出来,神经末梢传来无比真实的感知。
他开始癫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