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的最后一个午后,纵览这十天独属于曲钊自己的兵荒马乱,用一句话来给那状态作总结,大概可以类比成期末周。
甚至心路历程都是一模一样。
曲钊想。
首先是得到伏笙应允时的反应——参考得知期末考试具体日期,恍然间带着对突如其来通知的不敢置信;
然后是构思行动计划的完善事宜——参考着手准备复习时,面对一摞九成九新的教材,逐渐生出几分力不从心;
再后是努力说服伏笙采纳建议,以期过于直白的计划能够增加些许谋略成分(虽然是出自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大学生的一厢情愿)——参考在长长的期末周战线后期,高扬过的斗志逐渐溃散,挣扎中的心态逐渐放平;
最后是在曲钊时不时冒出来的一个又一个主意中,伏笙作为行动最核心的实际施行人,旗帜鲜明、态度坚决地驳回了全部妄图对他plan1.0进行修改的建议,曲钊也在弄明白敌我双方实力对比悬殊时(指几十只花妖和他自个儿)意识到行动是否顺利完全取决于实力不明的伏笙,遂平静而迅速地接受了现实,安心等待最后期限的到来——参考复习到最后认清三天是不可能复习完五门学科几百页PPT的,于是进入听天由命阶段。
无事一身轻的人好不容易放过自己,却又有了新的麻烦。
起因是曲钊看着伏笙沉迷于《霸道仙尊被我狠狠踩在脚下》《一个穷小子的逆袭》《与小蛇妖相遇的第七百九十一世》等上次托冯大爷上县里进货时捎回来的时兴话本子——原先从村里搜集来的《女扮男装后考上了探花》《重活一世,夺回我的三百亩地》之类已经被阅读速度惊人的伏笙飞速看完,对于这种具有神奇吸引力的人族发明,鲛人殿下给予了相当大的肯定。
果然,无论哪个时代,人们在文学领域的创作潜力都十分强大。
曲钊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一段并不愉快的经历。
自从被系统提供的原书剧情震惊后,为求“师夷长技以制夷”或者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向系统还要了同类型的一些作品。
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系统尚未有足够智慧,能够人性化地给它初入此圈的宿主进行预警排雷,直接导致哪怕已经做好了“大开眼界”的心理准备的曲钊,还是遭受到接二连三、一次更比一次强的冲击。
甚至读一本薄薄的书,得缓上好几次才能皱着眉读完。
有的时候,他恍恍惚惚地想,谁说文字不能杀人。
他都有点掉san。
意识到再看下去真的有精神被污染的风险,曲钊及时止损,把还没来得及读完的那些悉数推回给系统。
“是我提供的资料不够全面吗?”
系统看着明明是自己搜刮了全部资料、保障每一门类应有尽有、第一二三人称写法与追妻火葬场、多人修罗场、人外、ABO、哨向、虫族等各类标签都备齐却惨遭退货的小说,疑惑发问。
曲钊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可能是太全面了。
简直是给他打开了新世界。
虽说他此刻并不太想了解这个世界。
“没有……我看累了,先到这吧。”
系统便不再纠结,既然不是它的问题那就没问题。
曲钊看着对方把放在意识海里的那堆书清空,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意识到有些文学作品的……开放和诡异程度,曲钊出于对自己种族文学形象观感的维护,为避免对外族输出文化时产生一些片面影响,也不得不关注起伏笙的阅读书目。
稍微欣慰的是,据他观察,大多数话本只是情节设置上发力,一波三折、跌宕起伏、引人入胜,并没有出现像系统给的那些书一样整本整本描写不可描述之事的情况。
然而,“情”与“性”对于文学作品而言,也是经久不衰的一个话题,作为闲散解闷读物的话本子也不会刻意回避。其实,在满足文学性的范围内,曲钊对此还是接受良好的,只是——
这不代表他就能够迅速习惯,伏笙在看话本子上头后,揪着他,毫不避讳地要和他谈论相关方面、平时人们交谈时非常隐晦或者说干脆避而不谈的、现在却基于文化隔阂难以让鲛望文得义不得不找屋子里唯一一个人进行阐释的表述。
譬如,此刻。
伏笙叠着腿,倚靠着堆起来充当靠背的被子,坐在床尾,指着某一段话,冷冷淡淡地发问:
“‘……共赴巫山,大汗淋漓,几多酣畅……’是什么意思?那侍卫怎么突然带着小姐跑山上去了?后面的情节也接不上。”
曲钊眨了下眼睛,对上伏笙难以理解的好奇眼神,欲言又止。
“咳。”
他先咳了一声,摒除了被勾起来的部分并不怎么愉快的阅读记忆,以文学探讨般的正经语气解释了这个典故。
“‘巫山**’出自战国宋玉《高唐赋》,讲的是楚怀王与梦中遇见的一位自称‘巫山之女’的神女相恋,分别时神女透露自己以‘朝云暮雨’的形态出现,后来‘巫山**’这个意象就演变为比喻男女欢爱。这里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共赴巫山不是说真的去爬山。”
曲钊知道自己耳朵有点发热,他尽量不去想这件事,希望温度赶快降下来。
伏笙“哦”了声,颇感意外地评价了一句。
“你们人族的文化还挺博大精深,做/爱还有指代。”
伏笙倒毫不觉得难为情或如何,繁殖毕竟是生物族群的头等大事,鲛族亦然,对爱情忠贞不意味着就会避讳谈论这些事。
恰恰相反,鲛族在情爱一事上,很是爽快利落,只有在前期摸索心意时会有所踟蹰,一旦认定,就绝不再扭捏,也从不为向伴侣索爱而感到羞涩难堪。
大大方方的,这很正常。
所以伏笙一点也没有觉得窘迫,但他发现曲钊莫名其妙地耳朵变红,有些诧异。
“你耳朵怎么了?”
伏笙把对话本子的注意力短暂挪到曲钊身上。
然后就看见那有消退之势的绯红迅速地又攀上整个脖颈。
伏笙:?
这里很热吗?
他现在也是人形,能接受的温度阈值和曲钊理论上无异,他怎么没觉得热。
曲钊没看伏笙的视线,回了句“我没事”,自顾自倒了两杯茶水,一饮而尽,那点尴尬的热度才慢慢消下去。
伏笙作为鲛人倒是很少会变红,也很少见到别人变红,是以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伏笙有些新奇。
“你过来。”
曲钊闻言,没来由地生出些警惕。
比如求知若渴的鲛人可能要口出狂言之类。
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有求必应,凑了过去。
“怎么了?”
伏笙对这个一臂远的距离还是不满意,用眼神严肃地示意。
曲钊只好又上前,在一点微不足道的距离处停下。
“弯腰。”
曲钊不明所以地照做。
伏笙目测了一下,施施然腾出一只握着书卷的手,随心去碰了碰对方还残留着一抹艳色的耳垂。
软的,热的。
指尖传来的奇怪触觉与陌生温度让他一时不想收回。
曲钊却因这突如其来的举措而猛地偏头。
既是躲开这远超出社交礼仪的手,也是方便用震惊不已的眼神严正斥责对方。
指尖一空。
伏笙好整以暇地看着要恢复常色的耳垂再度爆红,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感丝丝缕缕地从无聊的心底飘了出来。
他又不蠢,话本子里的典故隐喻不一定看得明白,但总有些地方是可以触类旁通、学到新知识的。
比如人族害羞时会脸红耳朵红。
原来是这副样子。
有意思。
伏笙看着委委屈屈的人瞪着眼睛露出万分无辜的模样,心情很好。
原本犹豫伏笙可能是不懂两族社交区别不小心行此举动而在斟酌温和言辞的曲钊,将鲛人流露于眼尾的愉悦之色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伏笙——”
曲钊早已拉开距离,早就把明天的冒险行动抛之脑后,只有一种被戏耍的恼怒。
“嗯?”
伏笙从从容容地应了一声。
平心而论,曲钊觉得自己一个男生,被另一个男生碰了下耳朵,并不是什么大事。
男生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
但、是。
大抵是被系统给的、以其描写内容之不可名状与情节之激烈炸裂都不知道能否过审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同性情爱小说给荼毒了,他现在对这些稍微带些亲昵的接触产生了一种堪称PTSD的抗拒和戒备。
毕竟在那些书里,这种行径就是水到渠成之事的前摇。
已成直男阴影。
尽管伏笙好看、单纯,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但他现在只能接此机会表达不满,杜绝类似之事的再度发生。
“你不要这样。不能这样。知道吗?”
伏笙难得被曲钊用这样严肃甚至可以说带着点严厉的语气对待,微微一愣。
他没吭声。
曲钊就这样以一种势必要让对方认清情况严重性的目光牢牢盯着伏笙。
伏笙干脆另一只手把话本子也翻盖着放在一旁,细细观察着曲钊。
他竟然真的像是生气了。
伏笙看着对方没有一丝笑意或和缓之色的脸,后知后觉。
我又没有如何,不过是开个玩笑,他以前不是脾气很好么,现在这样是想怎样。
简直无法理解。
比那什么巫山**还难理解。
“不。”
心情跌落下来的鲛人殿下冷酷挑眉,叛逆心理一起,对这警告漠然置之。
曲钊:……
不好,语气好像太重了。
曲钊在零点零一秒内反思了自己刚刚每一个字的声调和音量,最后得出了结论。
伏笙长眉被不满的情绪带得压低,脸也绷得紧,周身散发着一种叫做叛逆的气质。
果然还是小情侣互动写起来更舒服哈哈哈~就让我脑袋空空地写下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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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