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镜花水月
沈檀带着执迷，回到了自己的神殿。
说是神殿，其实不过是一座小院。院中有株海棠树，叶子落了大半，树下铺了厚厚一层枯叶。
执迷站在院中，看着那株树。
“它怎么了？”他问。
沈檀走到树下，伸手抚上树干。
“它在等我。”他说。
执迷不明白。
他只是一直盯着沈檀的背影，看着那人在树下站着，日光从枯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像碎金。
“你……”执迷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你疼不疼？”
沈檀回过头。
“什么？”
“你那个……碎了。”执迷指了指他的心口，“疼不疼？”
沈檀看着他。
他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那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那满是担忧的脸。
“不疼。”他说。
执迷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个玉瓶，看着里面的野草。
那草叶子还是蔫蔫的，但比在鬼域时好多了。
“我把它养好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炫耀。
沈檀走过去，低头看着那株草。
“嗯。”
执迷抬起头，看着他。
日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执迷忽然想起什么，问：“你以后，就不是神君了？”
“嗯。”
“那你做什么？”
沈檀想了想。
“种花。”他说，“养草。”
执迷眨了眨眼。
“那我呢？”
沈檀看着他。
“你陪我。”
执迷便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傻里傻气，却让人移不开眼。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沈檀每日在院中种花，执迷每日蹲在花丛边上看他。那株海棠树不再落叶子了，枝头冒出点点新绿。
有时候，执迷会问沈檀一些奇怪的问题。
“你以前，为什么不笑？”
“没什么好笑的。”
“现在呢？”
“现在，”沈檀看着他，“有了。”
执迷便红了耳朵。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假装没听见。
那日，沈檀在院中种下一株兰草。
执迷蹲在旁边，看他把土培好，又浇了水。
“这草，”执迷问，“能活多久？”
“好好养，”沈檀说，“能活很久。”
执迷便笑了。
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个玉瓶，把里面的野草拿出来，小心地种在那株兰草旁边。
“它们一起，”他说，“能活更久。”
沈檀看着他，没有说话。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执迷抬起头，正对上沈檀的目光。
那双眼睛，不再像以前那样清冷寡淡，而是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度。
执迷的心又跳得快了些。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候，一阵风吹过。
院中的海棠树摇了摇，落下几片叶子。
那叶子落在沈檀肩上，落在地上，落在那株刚种下的野草旁边。
执迷低头看去。
然后他愣住了。
那株野草，正在慢慢变淡。
从叶子尖开始，一点一点，像融化的雪，像消散的烟。
“沈檀……”他喊。
沈檀低头看去。
他看着那株野草，看着它一点一点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风中。
执迷的手还保持着种草的姿势，僵在半空。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茫然。
“它……”他说，“它怎么……”
沈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消散的轻烟，看着执迷茫然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株野草，本就是执迷的执念所化。
因为执迷想留在鬼域等一个人，所以它长在那里。
因为执迷想保护它，所以它活了下来。
可现在，执迷已经离开了鬼域，已经找到了那个人。
执念消散，那草自然也就——
“沈檀。”执迷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声音在发抖。
“它去哪了？”
沈檀看着他，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慢慢涌上来的水光。
他伸出手，轻轻将执迷揽进怀里。
“它在的。”他说。
执迷把脸埋进他怀里，一动不动。
沈檀感觉到胸口有湿热的东西洇开。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执迷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院中的海棠树又落了几片叶子。
日光依旧暖洋洋的。
怀里的人微微发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沈檀抱着他，没有说话。
那天之后，执迷很少笑了。
他依旧每日蹲在院中，看沈檀种花，看那株兰草，看那株海棠树。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许多。
沈檀没有问他。
他只是每日陪着他，给他带些吃食，有时说几句话。
直到那天夜里，沈檀从梦中醒来，发现身边没有人。
他起身，走到院中。
月光很亮，照得满院如霜。
执迷蹲在那株兰草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沈檀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怎么不睡？”
执迷没有抬头。
“我在想，”他说，“它会不会也消失。”
沈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那株兰草。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沈檀沉默片刻。
“因为，”他说，“我在。”
执迷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水光在闪。
“沈檀，”他说，“我怕。”
沈檀看着他。
“怕什么？”
“怕你也会消失。”
沈檀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执迷的手。
那只手冰凉，满是伤痕，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我不会。”他说。
执迷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你骗人。”他说，“你是神君，你会回去的。”
沈檀摇了摇头。
“我不是了。”他说，“神格碎了，就回不去了。”
执迷愣住了。
沈檀握紧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以后，”他说，“我只是沈檀。只是你的沈檀。”
执迷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水光终于落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沈檀怀里，紧紧抱住他。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沈檀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院中的海棠树静悄悄的，一片叶子也没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