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天道无情
那之后，又过了许多日子。
院中的海棠树抽了新芽，兰草开了花，沈檀种的那些花也都活得好好的。
执迷脸上的笑渐渐多了起来。
他还是喜欢蹲着，还是喜欢看沈檀种花，还是喜欢在他来的时候偷偷看他。
只是有时，他会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天，眉头微微皱起。
沈檀问他在看什么。
他说：“不知道，就是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沈檀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那万里无云的天空。
天道从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人。
那天夜里，沈檀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万年前的人间，而是一座巍峨的宫殿。
天道使者站在他面前，苍老的脸上带着怜悯。
“沈檀，”他说，“你还记得万年前的事吗？”
沈檀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救下那只小鬼，被天道斥为‘私心’。为了赎罪，你接下守界神之位，发誓斩尽一切恶鬼，永不生情。”
天道使者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可你还是动了情。”
沈檀沉默着。
“你可知，你破了规矩，天道要如何罚你？”
沈檀抬起头。
“罚我便是。”
天道使者摇了摇头。
“罚你？你如今已是凡人，罚你有什么用？”
他看着沈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
“要罚的，是他。”
沈檀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天道使者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远方。
沈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他的小院。
执迷正蹲在院中，看着那株兰草。月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白。
可就在这时候，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变淡。
从脚底开始，像融化的雪，像消散的烟。
“不——”
沈檀猛地睁开眼。
他从榻上坐起，大口喘着气。
窗外月色如水，万籁俱寂。
他起身，推开门，往院中跑去。
月光下，执迷正蹲在那株兰草旁边。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沈檀，弯起眼睛笑了。
“你醒了？”他说，“我来看花——”
他的声音顿住了。
因为沈檀正看着他。
那目光，是他从未见过的。
像是害怕，又像是绝望。
“怎么了？”执迷站起身，向他走去，“沈檀，你怎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然后他愣住了。
他的脚，正在慢慢变淡。
像融化的雪，像消散的烟。
“沈檀……”他抬起头，看着沈檀，“这……”
沈檀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冰凉而透明。
“沈檀。”执迷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是茫然，“我怎么了？”
沈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像是这样就能把他留住。
可那透明，还在往上蔓延。
小腿，膝盖，腰，胸口——
“沈檀。”执迷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眉眼弯弯的，像初见那天一样。
“你别哭。”他说。
沈檀愣住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他哭了。
万年来，他第一次哭。
“执迷。”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别走。”
执迷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依旧亮着。
“我不走。”他说，“我只是……去找那株草。”
透明蔓延到他的脖子。
“等我回来，”他说，“再给你浇水。”
透明蔓延到他的下巴。
“执迷！”沈檀喊出声。
执迷的嘴动了动。
他说了三个字。
没有声音，但沈檀看懂了。
他说：喜欢你。
然后，他消失了。
沈檀的手里空空荡荡，只剩一缕轻烟，被风吹散。
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株兰草上，落在那空荡荡的院中。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点微凉，像是什么人，曾经在这里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