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雷音殿上
执迷在神殿住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学会了给兰草浇水，学会了在沈檀来的时候偷偷看他，学会了在沈檀走的时候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直到那天，雷部正神来了。
“神君，”他站在沈檀面前，神色凝重，“十二神君联名上书，请你在雷音殿上给一个交代。”
沈檀坐在案前，看着手中的奏报，头也没抬。
“交代什么？”
“交代你为何包庇魙王。”
沈檀放下奏报，抬眼看他。
“他犯了什么错？”
雷部正神深吸一口气：“他是魙王，这就是他最大的错。”
沈檀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中的海棠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枯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明日，”他说，“我带他去。”
雷部正神一愣。
“神君，你要带他去雷音殿？”
“嗯。”
“可是——”
“不是要交代吗？”沈檀转过身，看着他，“我亲自给他交代。”
执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第二天一早，沈檀来找他。
“跟我走。”沈檀说。
执迷放下手中的兰草，乖乖地跟上。
一路上，沈檀没有说话。执迷也不敢问，只是跟在后面，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他们穿过重重殿宇，来到一座巍峨的大殿前。
殿门上写着三个字：雷音殿。
执迷刚踏进殿门，便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厌恶，有杀意。
他下意识地往沈檀身边靠了靠。
沈檀没有躲开。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执迷的手背。
执迷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着沈檀。
沈檀没有看他，只是带着他，一步步走向殿中央。
殿中十二位神君分列两侧，最上首坐着的是天道使者——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周身笼罩在淡淡的神光中。
“守界鬼神君，”天道使者开口，声音苍老而威严，“你可知罪？”
沈檀站在殿中央，抬起头。
“何罪之有？”
“你私藏魙王，包庇邪祟，违背天道规矩，这便是罪。”
沈檀沉默了。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良久，他开口。
“他杀过人，但杀的都是该死之人。他救过草，救的是最卑微的生灵。他是我万年前救下的小鬼，从地狱爬出来，只是为了找我。”
他转过身，看着十二位神君。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邪祟？”
无人应答。
执迷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他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看着那挺直的脊梁，看着那微微垂下的眼睫。
他的心口忽然跳得很快。
快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天道使者叹了口气。
“沈檀，”他说，“你可知，你心口的神格，已经裂了？”
沈檀没有回答。
“你动了心。”天道使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万年来，你守界有功，斩尽恶鬼，从无败绩。可你还是动了心。”
他站起身，走到沈檀面前。
“天道有常，万物有序。神不该有情，鬼不该有义。你破了规矩，便要受罚。”
沈檀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罚？”
天道使者沉默片刻。
“你面前有两个选择。”他说，“第一，亲手杀了魙王，天道既往不咎，你依旧是守界神君。”
“第二呢？”
“第二，”天道使者看着他，“你带着他，离开神殿。从此不再是神君，不再是守界者，只是一个凡人。”
殿中一片哗然。
十二位神君纷纷出声，有惊愕的，有愤怒的，有不甘的。
沈檀却只是静静地站着。
执迷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扯了扯沈檀的衣袖。
沈檀回头看他。
执迷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害怕。
“别不要我。”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沈檀看着他，看着那张狰狞的脸上那双眼巴巴的眼睛，看着那满是伤痕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
他忽然笑了。
万年来，他第一次笑。
“好。”他说。
他转过头，看着天道使者。
“我选第二个。”
天道使者叹了口气。
“沈檀，你可想好了？一旦失去神格，你将不再是神君，不再是——”
“想好了。”沈檀打断他。
他转过身，拉着执迷，往殿外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喊着“荒唐”，有人喊着“不可”，有人喊着“拦住他”。
可是没有人真的出手。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
沈檀转身的那一刻，他的神格彻底碎裂。
那碎裂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
可那碎裂之后，从他心口涌出来的，不是痛苦，而是——
一缕从未有过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