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神殿十日
执迷住进了沈檀的偏殿。
那偏殿原本是堆放典籍的地方，落满了灰。沈檀让人收拾出来，铺了被褥，摆了桌椅，还放了一盆兰草。
执迷一进门，就直奔那盆兰草。
他蹲在盆边，盯着那兰草看了许久，又扭头看着沈檀。
“这草，”他指着兰草，“能活多久？”
“好好养，能活很久。”沈檀站在门口，看着他。
执迷便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竟有几分傻气。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是欢喜，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那我好好养。”他说。
沈檀看着他，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执迷便在这偏殿里住了下来。
他几乎不出门，每日只做三件事：睡觉，看草，等沈檀。
沈檀每日会来一次，给他带些吃食，或是问他几句。执迷话少，问三句答一句，答完了便低着头，偷偷用余光看他。
沈檀也不在意。
他只是每日来看他一眼，然后便走。
第十日，沈檀来的时候，执迷正在给兰草浇水。
那兰草被他养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还抽出了两片新芽。他浇水的时候小心翼翼，一滴一滴地往土里滴，生怕浇多了淹着根。
沈檀站在门口，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那原本狰狞的脸，被日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竟显出几分温和来。
“今日怎么不蹲着了？”沈檀问。
执迷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浇水。
“蹲着腿麻。”他说。
沈檀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那盆兰草。
“养得很好。”
执迷的耳朵尖红了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浇水。
沈檀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还记得万年前的事吗？”
执迷的手顿了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慢慢开口。
“记得一点。”
“记得什么？”
“记得有人……摸我的头。”他抬起头，看着沈檀，“是你吗？”
沈檀看着他，没有回答。
执迷便低下头，继续浇水。
“我找了你很久。”他说，“从地狱爬出来之后，一直在找。可是找不到。”
“后来呢？”
“后来我在一个人间修士的画里看见你。”执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我那时候想，原来你长这样。”
沈檀沉默了。
他看着执迷，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那微微泛红的耳朵尖。
他的心口又动了动。
这一次，涟漪大了一些。
“那株草呢？”他问，“鬼域那株。”
执迷抬起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瓶。
那玉瓶是透明的，里面装着一株细小的野草。草叶蔫蔫的，但还活着。
“带着呢。”执迷说。
沈檀看着那玉瓶，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院中的海棠树，今日又落了三片叶子。
当晚，沈檀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万年前的人间。那是一座被妖兽肆虐过的城池，断壁残垣，尸横遍野。他在废墟中穿行，忽然听见一声极细的呜咽。
他循声找去，在一个倒塌的房梁下，看见一只小鬼。
那小鬼约莫七八岁，浑身是血，缩成一团。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满是惊恐，却一声都不敢出。
沈檀蹲下身，轻轻拨开压着他的房梁。
小鬼抬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落下泪来。
“疼。”他说。
沈檀低头看去，他的腿被房梁压断了，骨头茬子露在外面，血糊了一片。
沈檀将他抱起，渡了半缕神魂过去，护住他的心脉。
小鬼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他伸出手，抓住沈檀的衣袖。
“你叫什么？”沈檀低头问。
小鬼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沈檀便摸了摸他的头。
“既入轮回，便叫执迷吧。”他说，“执迷不悟，反倒能活得久些。”
小鬼看着他，用力点头。
然后，他松开了手。
沈檀将他送入轮回。
临别前，那只小鬼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沈檀从梦中醒来。
窗外天还未亮，月色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他躺在榻上，望着帐顶。
心口那处，隐隐有些发烫。
那是神格碎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