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神君收徒
沈檀回到神殿时，已是第二日天明。
他推开院门，一眼便看见那株海棠树。
叶子还是黄的。昨夜落了一片，今早又落了一片。树下铺了薄薄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在树下站了许久，直到日光照到他脸上，才抬起手，从袖中取出那片枯叶。
叶子在他掌心静静地躺着，叶脉清晰，边缘微卷。
他将叶子放回树下，转身进了殿。
晌午时分，雷部正神来了。
“魙王还在？”他问。
沈檀坐在案前，翻阅着这几日的奏报，头也不抬：“在。”
“你见到了？”
“嗯。”
“为何不杀？”
沈檀翻页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眼，看向雷部正神。那神将满脸怒色，周身雷罡涌动，像是下一刻就要冲去鬼域将魙王劈成灰烬。
“他杀过多少人？”沈檀问。
雷部正神一愣，随即答道：“魙王出世三月，屠尽鬼域七十二洞邪祟，又杀至人间，连屠三城，死伤——”
“那些邪祟，本就是该死之物。”沈檀打断他，“至于人间三城，你去查过没有？”
雷部正神又是一愣。
沈檀垂下眼，继续翻阅奏报：“那三城，是三百年前供奉邪神、以活人祭祀的城池。城中百姓，无一人无辜。”
雷部正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杀的，是该死之人。”沈檀合上奏报，站起身来，“至于那株草——”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雷部正神却像是明白了什么。
“神君，”他上前一步，“你要护他？”
沈檀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的海棠树。日光落在枯叶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不是恶鬼。”他说。
“可他是魙王！”雷部正神急道，“魙王出世，必乱三界，这是天道定下的规矩——”
“天道定的规矩，”沈檀转过身，看着他，“就一定对吗？”
雷部正神愣住了。
沈檀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株海棠树。
叶子还在落。
三天后，沈檀又去了鬼域。
这一次，他没有遮掩气息。
执迷正在焦土中央睡觉。他蜷成一团，把脸埋在膝盖里，像一只蜷缩的野兽。那株野草被他护在胸口，用袖子挡着，孽火从他身上流泻下来，却一丝一毫都没有沾到那草叶上。
沈檀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睡着了，那张脸倒没有那么凶了。眉眼舒展开来，竟有几分少年人的稚气。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梦。
沈檀蹲下身，看着他。
他看着那张沉睡的脸，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那拢在袖中的野草。
他的心口又动了动。
这一次，涟漪比上次大些。
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张脸。
指尖刚触及那人的眉骨，执迷便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满是杀意，黑色的孽火从他身上炸开，直冲沈檀面门。
沈檀没有躲。
孽火在他身前停下，距离他的脸只有一寸。
执迷愣住了。
他看清眼前的人，眼底的杀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慌乱。
“你……你来了。”他坐起来，往后挪了挪，拉开距离，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我、我不是故意的。”
沈檀收回手，站起身。
“跟我走。”他说。
执迷眨了眨眼：“去哪儿？”
“神殿。”
执迷愣住了。
他看着沈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为什么？”
沈檀没有解释。
他只是低头看着他，问：“你想不想天天见到那株草？”
执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用力点头。
沈檀便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悬在执迷面前。
执迷看着那只手，咽了咽口水。
他慢慢抬起自己那双满是伤痕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手放上去。
两只手交叠的瞬间，沈檀的神格微微一颤。
一缕极淡的裂痕，出现在神格深处。
沈檀感觉到了，却没有松开手。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执迷。
那恶鬼正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消息传到议事殿时，十二位神君又吵了一轮。
“荒唐！”有人拍案而起，“守界鬼神君竟将魙王带回神殿，这是要做什么？度化？他度化得了吗？”
“那魙王身上的杀孽，少说也有十万条人命——”
“可神君说了，那些人都是该死的。”
“谁说的？天道定的？还是他沈檀定的？”
争吵声越来越大，几乎要把殿顶掀翻。
只有一位老者，一直沉默着。
他是前任守界神，如今已退隐多年，今日不知为何出现在此。
待众人吵累了，他才慢慢开口：“你们可知，万年前，沈檀为何接手守界神之位？”
众人面面相觑。
老者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神殿的方向。
“因为万年前，他在人间救下一只小鬼，却被天道斥为‘私心’。为了赎罪，他才接下这守界神之位，发誓斩尽一切恶鬼，永不生情。”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如今，那小鬼回来了。”
殿中鸦雀无声。
老者叹了口气。
“枯木逢春，未必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