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神鬼之辩

四周变得晦暗不明,散播着一股呛人的腐臭味,空中升起盏盏灯笼,打着阴恻恻的绿光,向晚不敢低头看,这根硕大的蛛丝不过数人之宽,稍有不慎便要跌落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冷静,他反复告诫自己,心率还是拦不住地飙升,面色一片酡红。

雷瑟被裹在一团丝囊里,凌空吊着,也没半点挣扎的痕迹,原来这便是他们发了疯连夜要离开金吾的缘由。可又有什么用呢,面前的老妇人神通广大,一伙人应该在踏进金吾那一刻就没法轻易脱身了。

“神子,坐。”周围架着的丝网抽出些白絮朝着向晚身后聚拢,片刻就编成了把软椅,汀婆婆腾起身子翘着腿,在一根悬于半空的蛛丝上安坐,“不用紧张,凭他本事,一时半刻伤不到根基。倒是你,办正事前不如先和我聊聊往事。”

向晚并不敢就此坐下,鬼知道这把椅子有没问题:“前辈,济灵将军的事,我并不记得。”“无妨,不记得也好,听听你当下的见解。”汀婆婆凝视着身下的少年,这股熟悉的气息让她甚是想念,“那是多少年前,始源神为这片土地树立新的规则,人类、神明、恶魔,都是他一手促成的。在他降临前,我也不过是神识未开的爬虫,未曾想与神子结识。你不妨猜猜,初代的神之子普朗宁,在深不见底的地宫里初次见到我如今这副模样时,是什么反应?”

见向晚谨慎地没有作答,汀婆婆似乎也不甚失望,她已经许久没与人说这些万年前的故事了:“他流下了泪水,说他错了。”汀婆婆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位大人似乎总有流不完的泪水,不是嫌他假惺惺,只是太过像人类这一族群,结局难免不幸。”

“人族的诞生,若非经过他的同意,单凭始源神是无法成事的。他们谋划了整场布局,做好了一切准备,遵照他们的计划推进,很难说神子有没料到后来的走向。毕竟他对这片土地无所不知,我一直以为他的许多话语有自欺成分。”她说到这,歪着脑袋对着向晚露出神秘的笑容,“这一点‘恶劣’的根似乎相当完整地延续下来,你在欺骗人族女子感情的时候,也会如芒在背。可那有何用,你不会纠正。”

“娴儿……她竟然连这都知道!”向晚仰着头怒视正在讥笑自己的老妇。“别拿这种眼神看着我,此等鸡毛蒜皮的小事,日后你自有打算。多年以后,这片土地的秩序已然稳固,初代神子却为了人族的未来,与始源之神走到决裂。”

“最后一次与他相见时,他说道,很遗憾让我进化到如今的形态。他总是这般自作多情,变得无匹强大让我快乐,再也不必为掠食忧虑,若是仅剩那几个大能不找我麻烦,那我便有无边的快乐。这份馈赠有他的功劳,我该谢他。”

向晚小脑过载了,这个话痨看来辈分相当高,这么说来,她几乎算是初代神子和始源神的宠物?这两人品味着实……比较独特。一旦开始叙旧,汀婆婆也显得没那么咄咄逼人,向晚稍稍平复心绪:“前辈,若您要谢,不如就放了我们,凭您的本事,天上那些仙人也不放在眼里,何必为难我们。”

汀婆婆满意地点头:“不错,如今存世还能与我相提并论的,不出三者。我办完事,自然是要放你们离开的。方才我所说,看你迷茫的脸想必确实毫无记忆。数百年间,我在这城里出不去,也见识许多奇趣见闻。你一副好学生模样,我便问你,抛开济灵那小子,南朝是必败的,你可认同?缘由又在何处?”

别说没济灵将军了,有他在最后不也离奇败北。向晚凭着书中所说,努力回忆道:“说是有外戚专权,朝政不稳,此其一;连年天灾,并上赋税苛刻,民生凋敝,此为其二。”汀婆婆便说:“书念得不错,是个好学生。在这情形之下,战火四起时,越王明珏趁乱伺机夺兄帝位。”

“明珏……史书记载甚少,多半也不是好话。”这越王便是当朝相爷搭上的好去处了。汀婆婆说道:“那是个好孩子,被赶出宫前往封地那天,我亲眼见过他,坚忍聪慧,胜过明琮。你且信婆婆所言,他比明琮更适合坐这帝位,那他此举是否为义举?”

“可若南北相争时,越王不曾起兵,那场仗或许能赢。我至今不明,济灵在场,怎可能败阵,他们说必得归罪于恶魔。”向晚指着悬吊的丝囊,“他们亲如兄弟,我偏是不信的。何况在那时,济灵当有神力压制恶魔,立于不败之地。”

“这一仗输是注定……那不重要,成王败寇,自古如此,不甚可惜。”虽如此说,汀婆婆也微有叹息,“我只问明珏该不该反。”“不该。若战事必败,他应驰援明琮,趁火打劫不算义举。”

“哦?费尽心血救场,等北朝军退去,再安做臣子,民生依旧,苦不堪言,这便是对的?”“明琮也是贤王,况且有济灵在,他们能挽回时局。”“他们不能,济灵也注定那时不在。明琮才华绝伦,我瞧是情思绵长,没点帝王手段,难当大用。”

“难道婆婆当年与济灵争论的便是此事?济灵必定不会舍弃皇帝。”济灵入朝后,最大的仰仗便是皇帝本人,二人私下更以兄弟相称,在济灵心中,皇帝的份量不轻。“济灵当年也是这般自信的模样,只可惜我未见着他死到临头的面目。你与他们都一样,心肠软,什么都想要,既要阖家欢乐,又要天下太平。人类便是这般不识时务、贪得无厌,最后受难的不过是无知小民。”

“就算失败了,也是力不能为,结局未定,谁人可知?越王难道就一定能是中兴之主?”“他是,我的眼能看到你们看不见的因果。只可惜,他最后关头终究是顾念兄弟情谊。”

“所以前辈就因为此事与济灵相争,被困于此地?”“呵……自然不是。济灵没那么小家子气。那日他若听我所言,今时也不会有你了。初代也是如此,贵为神子,却处处以人族造物的视角去行事,沾染人性,决断失常,从根本上忽视人类的本能。”汀婆婆话语间已显失望,这少年比起济灵还更稚嫩,毫无格局,有些事还得自己亲力亲为……

“人类有诸多卑鄙阴暗的时刻,也有闪灼光辉的动人片段。我想是人性这样的不完美,让每一个超越自我的瞬间显得可贵。”汀婆婆眯着眼,她站了起来,居高临下:“不,我不认为人类不完美,作为神的造物,它相当完美地实现了自己的价值……罢了,多说无益,婆婆累了,该办正事了。”

她略一挽手,缀着丝囊的蛛丝崩断,丝囊扭动着停在她身边。“说到底,你我相识已久,便当是还那日金发少年的几滴泪,你若不愿给神血,我实也不会勉强。不过要这恶魔命丧于此,替你永绝后患,我才可安心。”

“等等,前辈!如果济灵承诺过放你离开这里,我会履行承诺。只是他难道没有提任何条件吗?比如出去后不准做什么。”不管了,得先稳住这疯婆子,总不能真让她在这干掉瑟瑟。他急着伸手向前,一时都忘了身处何境,低头一看才又后怕。“既是输了,我也遵守约定,在金吾城停驻五百年。至于出去后做什么,济灵没有半分提及,你想为何?”

汀婆婆看着身旁扭动的丝囊,这小子能这么快摆脱摄神术,在后辈里确实遥遥领先了。“五百年前你要保他,五百年后你还要保他……济灵当年险胜,他只道人世变迁,五百年足够让我看到所谓‘变化’,改变心意,未提起任何旁的要求。而我懂他自知困我于此不义,心中有愧。”

“既如此,我信前辈不会诓骗于我,我替他履行承诺。”只是汀婆婆眼下却有了新的主意,她摇头道:“婆婆现在觉得一直待在金吾城里也不坏,小子既如此心诚,我不得不回报,这小恶魔死了,你一身难脱的束缚也消了。”

“你想杀了他,不过是怕再输一次罢了。”向晚挺直了身板,大声吼了出来,他看着老妇伸向丝囊的手,被逼得口不择言。还得是这样上点强度才能震慑对手,汀婆婆停下来,饶有兴趣地看向向晚。“不管你们赌的是什么,我都有理由相信,因为瑟瑟在他身边,他才能想法子赌赢了你。”

“有意思……”汀婆婆一把将那丝囊丢在一旁,向向晚走近,“以为我真不会动你,对吧?我若不打算离开了,谁人皆可杀,没人奈何得了我。”她已将指尖抵在向晚额头,逼迫他伏下了身,眼里是霜雪般的冷漠。“前辈,如果你真打算用强硬手段,根本不必与我说这许多故事。你的自由可贵,无论往事如何黯淡,我已经决定帮你出去,而我的自由呢?我和他一起,从这里安然离去,那是我需要的自由。”

“有契约在,你这一世也是成不了大事。即便我不做,外面想这么做的人也多的是,他虽有些本事,却难次次化险为夷,你可明白?”

“前辈,你比我强。你可以看到你眼中的未来,但那不是我愿意接受的未来。以后会有什么麻烦事,那也是以后遇到再考虑了。而且你们都那么看重我,即便我觉得自己不那么配,我想我的命数也不是那么容易看破的。”

他抬起头,对上老妇蔑视的目光:“索性前辈还有千万年的时光,这回得了自由,不妨也和我打个赌,我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恶魔也好,天神也罢,瑟瑟于我已经是重要的人了。我不认为有他在,我会成不了事,前辈就当这是神之子预告好了。”

“预告……”汀婆婆收回了手,她转过身笑得大声,“难道我真在意你这一世能否成就,大不了再换下一世,他们等不得,我有耐心。”她狠狠地踹了一脚丝囊里的瑟瑟:“运气真不错,和你家老鬼一样,死到临头偏有人搭把手。”

一把匕首掉到了向晚跟前,明晃晃的扎人眼。“动手吧,不用太多,滴在蛛丝上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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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瑟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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