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瑟听到街头锣鼓喧天的声音,推开窗,一只灰雀立在院子里老槐树的枝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府里人流攒动,管事在招待上门的达官显贵,丫鬟们进进出出洒扫整顿。济灵班师回朝的日子提前不少,众人都未有准备,眼下都在忙着张罗。
“少爷!怎么起来了,孙太医吩咐没躺够三月可不准下床哪。”红珠路过时,手上还端着烛台,发现雷瑟愣愣站在窗边,惊讶之余只觉,将军倒真会挑日子,这回真是双喜临门。
雷瑟对她笑了笑:“将军回来了,府里来了什么人?”红珠只道:“长公主登门,刘管事吩咐我们收拾堂前,少爷就别操心啦,我让嬷嬷端点吃的来。”这丫头正值豆蔻年华,被买进将军府时还在担忧雇主脾气古怪,没想是俩俏郎君,将军英姿勃发,待下人谦逊有礼,而这弟弟眼带桃花,笑靥含春,少不得引人遐想。侍奉的时日久了,红珠倒心生邪念,瞧这俩人竟是般配得很。
雷瑟让她做事去,对着铜镜坐下打理散乱的头发。军队小雪日北上,他伤重送回金吾时刚过大寒,如今已近元宵了。在那日之前,他从未体验过那般虚弱无力的恐惧,周身邪能似乎被重重封锁,近乎变成普通人类,即使千年前深渊硬刚神界都不如这一回险峻。两军对阵,事发突然,济灵会中箭负伤这已是十分蹊跷,自己遇到的打击更是超出认知。
他醒来时,运转邪能依旧不顺畅,便想回深渊求解,可巧济灵回来了。若此时离去,这边局势没人盯着,不知归来时会否被那小狐狸占了先机。木梳掉到铜盆里,溅起水花,雷瑟看着自己清瘦的脸,还在想父神究竟隐瞒了自己什么隐秘不曾吐露,恶魔契约结成从未有过这等副作用,只是因为那人是神之子吗?
前厅喧闹声渐渐止息,济灵该是进到府里了,静和公主来多半是带了皇帝的旨意。这长公主确有奇用,雷瑟怀疑济灵也早已看出这妹子爱慕兄长已到疯魔的程度,她在宫中时不时给小狐狸找点麻烦,妖族的筹谋便难上几分。
这事雷瑟不方便亲自出手,被老狐狸揪住把柄闹腾起来,虽是不怕也难免束手束脚。东方各大妖族最后推出这么个后辈,想在乱世风云骤变之前,使点手段将一切平息。他们图什么?以前他们对人界动乱是不管不问的。雷瑟已见过鬼王,森罗的情形并不比深渊好上多少,不得赶紧补点新鲜的魂魄?直到现在森罗也没有动静,当中难道还有奥妙?
雷瑟束起长发,披上皇帝亲赐的大氅,推门出去。一路上没人,将军府人手本就精简,此刻应都调去前院了。春雪初融,回廊外只一片片青竹绿意盎然,素净非常。他不紧不慢走着,人界这么大动作,天上终于派人来查探。据说神使治完济灵的伤,脸色甚是难看,急急就回去复命了。雷瑟收到济灵的飞鸽传讯,两人同时想到了神界有人在捣鬼。
罢了,敢对神子动手的人,上古便有,行踪一直很隐蔽,事出不详。等他们再查一段时间,或许自己也就恢复了。这会功夫,他已来到主厅前,管事见着他,急上前搀扶,被遣退了。堂上传来瓷器摔地上的清脆声响。
“放肆,别以为做我的驸马,就能替我做决定。”雷瑟皱着眉,从厅外走进来,济灵早已知晓其恢复情况,此时相见也仍喜极,从厅前过来相迎。“怎么惹得公主这般生气,下人可是服侍不周?”
静和此次前来是替皇兄封赏的,她也知雷统领在济灵眼里的份量,少不得客气一番。她收了满脸怒意,冷冷看着驸马狼狈起身,而那石骠好歹也是相国二子,翰林学士,坊间素来在传成亲数年二人都未同房,讥讽之声不绝于耳。雷瑟心知,这门亲事也是皇帝和太后所主张,这骄横女子生在皇家也有这般身不由己。
“石翰林也是诚心前来庆贺,措辞不当,想来不过无心之失,公主大动肝火伤到自己反而可惜。”济灵让雷瑟坐在身边,才想着给这位相爷公子开脱两句。这翰林没半点随到他爹的精明奸诈,竟当众说是代家父来道喜,也不看看公主身上带的是谁的旨意。
这么一闹,静和也觉得不体面,只道皇帝所赐日后会送进府上,拂袖便独自去了。驸马尴尬拱手,正想着后脚跟上,却听济灵道:“石翰林,听闻相爷近日得了国恩寺宝茶,过些日子定要登门讨要些。”
雷瑟看着石翰林点头离去,道:“又打什么哑谜?”济灵笑了笑:“我们这位相爷所图甚大,越王私自进京,没来拜会皇帝,和相爷在国恩寺聊了一宿就回封地去了。罢了,眼下他们还做不出什么大事,倒是你,已经完全恢复了?”
雷瑟低着眉,他还未想好做何决定,却听济灵道:“回趟家吧,你出来已经有些年头了。虽然你没明说,那位欠你父亲债的,想必便是森罗鬼王,你人也见到了,不管有没结果,总该回去了。”雷瑟抬头看他,这人只是能运用些微神力,已跟随时能作弊没差,好像什么事都知道。这一身风尘仆仆,赶回来就是要提这件事?
红珠端着膳食进来,看二人沉默着,自觉地退了出去,又耐不住好奇在门后稍候。“哥。”隔好一会儿,雷瑟开了口,每次他这么喊济灵时准没好话,“娘可是让你好好照顾我呢,这就想让我走了。”
济灵笑了笑,端起茶盏,雷瑟只觉得那笑意凉凉的,叫自己心底不安:“先前你说要走,还得要我费心挽留。如今放你走,反倒不肯了。”“本来以为你入朝,怎么也得是文官,就算不腻烦,以你机智,也不会出大状况。现在偏要做了将军去领兵,有我在不是更妥帖?”
济灵看向雷瑟,那疲倦的眼底闪烁着光,但一眨眼又灭了:“先前有鬼王盯着,现在天界的仙人也来盯着,你觉得我还能出什么事?”他说话时看似又带着些往日的意气风发,可雷瑟总觉得不自然。这会儿,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算了,父亲那儿大致已经了解情况了,不急于一时……”
“你得回去一趟。”茶盏见了底,济灵的回复已是没有商量的口吻了,“你总说娘在时会怎样,我想她必是盼着你能和家人团聚的。”雷瑟登时两眼血红,心底大恸,几乎又要呕出魔血,他咳得厉害,脸色也白得难看至极:“好,嫌我现在没什么用,是累赘了,你长本事了。”
济灵硬挺着不开口,也不看他,木然望着院中没挨过寒冬已枯死的老树。红珠在外头看得急死了,毛躁躁就闯进来:“将军,少爷在家时老是念起你呢,怎么现在能叫人走呢!”“没你的事,出去!”这下好了,这两人赶人还说一样的话,被将军骂就罢了,怎么替少爷出头,少爷竟还不领情呢。红珠气鼓鼓地放下糕点,脸也涨得通红,委屈极了,转身就跑。
这么一闹腾,两人隔着茶几瞪着彼此,却反而能谈下去了。“我去些时日,但总要回来的。”雷瑟顺了顺气息说道。听他这么说,济灵心底是欢喜的,但他也不愿承认了,这里已不适合他继续待下去了。
济灵张嘴,犹豫着,终究没法狠话说尽,瑟瑟来家里这些年寸步不离,他早已习惯他的存在。他只在心里念着:“别再回来了,别再回来了。”日光打进屋里,他脸上半明半暗,就这么坐着看雷瑟起身离去。可他伤也还没好啊。
万籁皆寂,济灵呆呆坐着,这么紧赶着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自己究竟是有多混帐呢?帘帐后走出一人:“将军,这也是为少爷好。”济灵默然,这幕后人在平时早被雷瑟察觉,今日雷瑟丝毫未感知到。他从北朝边界带来的消息彻底击碎了济灵的念想,琼玑镇遭难那晚,几百里外的木罕城也遇到巨型沙虫的袭击。
这不是巧合,北朝出兵不义,然而不过也被操纵了。可怎么有人见到瑟瑟那晚安然立在城头当日被他所杀之妖人密谈?这些人真是多事,凭什么觉得该呈上这些情报。济灵拊掌狠击桌案,一言不发,幕后之人也非蠢钝之辈,行了军礼便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