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四月初九,夜。

沈砚书已经在御书房外站了两炷香的工夫。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隐隐约约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药香。丹炉的咕嘟声透过门板传出来,不紧不慢,像某种古老的节奏。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六十三岁了。他在这扇门外站了多少次,已经记不清了。年轻时站得腿发麻,中年时站得心发慌,到了现在——

现在,什么都习惯了。

门开了。

小太监探出头来:“首辅大人,陛下宣。”

沈砚书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御书房。

丹炉还在烧,热气蒸腾。楚云徊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那柄铜勺,慢慢搅动着鼎里的丹药。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声:“坐。”

沈砚书在他对面坐下。

君臣二人,隔着丹炉,相对无言。

过了很久,楚云徊开口。

“这么晚了,什么事?”

沈砚书沉默了一息。

“陛下,”他说,“太子不能废。”

铜勺停了停,然后继续搅动。

“为什么?”

沈砚书看着那张被热气模糊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

“废了太子,”他说,“三皇子上位,寒门坐大。士族必反。”

楚云徊没有说话。

沈砚书继续说:“士族反了,天下大乱。到时候,就算三皇子坐稳了位子,这朝廷也伤了元气。陛下三十年的基业,就毁了。”

铜勺还在搅动。

“那依你之见?”楚云徊问。

沈砚书深吸一口气。

“让太子和三皇子斗。”他说,“斗到两败俱伤——”

他顿了顿。

“五皇子……”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铜勺停了。

楚云徊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你终于说实话了。”他说。

沈砚书的心微微一紧。

他看着皇帝,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的淡淡的笑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陛下,”他说,“臣——”

“你不用解释。”楚云徊打断他,“朕知道。”

沈砚书愣住了。

楚云徊放下铜勺,靠进软榻里。

“沈砚书,”他说,“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三十年。”沈砚书道。

“三十年。”楚云徊重复了一遍,“三十年来,你从来不说实话。朕问你对太子的看法,你说‘太子仁厚’。朕问你对老三的看法,你说‘三殿下心善’。朕问你对老五的看法,你说‘五殿□□弱’。”

他笑了笑。

“今天,你终于说实话了。”

沈砚书低着头,没有说话。

楚云徊看着他。

“沈砚书,”他说,“你知道朕最欣赏你什么吗?”

沈砚书抬起头。

“什么?”

“你从来不站队。”楚云徊说,“太子拉拢你,你不接。老三敬重你,你不受。老五试探你,你不理。你就像——”

他想了想。

“就像那个‘守夜人’。”

沈砚书的瞳孔微微收缩。

守夜人。

那幅字,他挂了三十年。

“陛下知道?”他问。

楚云徊点了点头。

“知道。”他说,“你书房里那幅字,朕早就知道。”

沈砚书沉默了。

楚云徊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砚书,”他说,“你今晚来,是想试探朕,对不对?”

沈砚书没有否认。

“是。”他说。

楚云徊笑了。

“试探朕是不是真的昏庸,试探朕是不是真的不管事,试探朕——到底在想什么。”

沈砚书没有说话。

楚云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花香和凉意。他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月色,背对着沈砚书。

“沈砚书,”他说,“你听好了。”

沈砚书站起身,垂手而立。

楚云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

“朕什么都知道。”

沈砚书的心猛地一缩。

“知道太子结党,知道老三身边那个人是谁,知道老五装病见了谁,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书。

“朕什么都知道。”

沈砚书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楚云徊走回软榻边,重新坐下。

“你以为朕在炼丹,就不管事了?”他说,“你以为朕昏聩,就可以替朕拿主意了?”

他摇了摇头。

“沈砚书,”他说,“你错了。”

沈砚书跪了下去。

“臣有罪。”他说。

楚云徊摆了摆手。

“起来吧。”他说,“你没罪。你有心。”

沈砚书站起身,看着他。

楚云徊拿起铜勺,继续搅动丹药。

“你的心思,朕明白。”他说,“你怕天下乱,怕朝廷伤元气,怕朕这三十年的基业毁了。你是首辅,你想的是天下。朕不怪你。”

他顿了顿。

“但你要记住,”他说,“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这局棋,是朕的棋。”

沈砚书低着头。

“臣记住了。”

楚云徊点了点头。

“你下去吧。”他说。

沈砚书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很凉,吹在他脸上,让他清醒了些。

他想起陛下最后那句话。

“这局棋,是朕的棋。”

他抬起头,望着满天的星斗。

谁是棋手,谁是棋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盘棋,比他想的大得多。

御书房里,楚云徊依旧坐在软榻上,搅动着丹药。

一圈,又一圈。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一个个的,”他喃喃道,“都以为自己是棋手。”

他抬起头,望着墙上那幅画。

画上的女子依旧站在梅树下,微微笑着。

他看着那张笑脸,看了一会儿。

“孤直,”他说,“你徒弟,比你有意思。”

没有人回答。

只有丹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他低下头,继续搅动丹药。

一圈,又一圈。

窗外,月光正好。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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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龙局
连载中小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