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大朝会。
这一天的天气格外好,阳光透过大殿的窗棂,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但大殿里的气氛,却比任何一天都要凝重。
因为今日要议的,是“新政”。
准确地说,是要对新政做一个了断。
一个月来,寒门与士族在朝堂上吵了无数回。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吵得皇帝头疼,吵得百官疲惫。今日,终于到了见分晓的时候。
沈镜栖站在朝臣队伍中,手心微微出汗。
他知道今日这一战有多重要。新政推行了三个月,虽然步履维艰,但总算有了些成效。如果今日被否决,那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他看向江寻舟。
江寻舟站在角落里,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沈镜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朝会开始。
皇帝楚云徊坐在御座上,神情漠然,和往常一样。他摆了摆手,示意可以开始了。
户部尚书第一个站了出来。
“陛下,”他说,“臣有本要奏。”
楚云徊点了点头。
户部尚书展开手中的奏折,开始念。念的是新政的“弊端”——税制改革影响国库收入,选拔制度冲击世家根基,吏治整顿造成官员恐慌。一条一条,头头是道。
他念完,退下。
又一个站了出来。是礼部侍郎,世族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话说得更直接:“新政乱国,寒门乱朝,若任其发展,国将不国。”
大殿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沈镜栖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脸色微微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
“陛下,”他说,“臣有话说。”
大殿里静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镜栖走到殿中央,站定。
“诸位大人方才说的,臣都听了。”他说,“臣想问一句——诸位大人说的‘弊端’,是谁的弊端?”
没有人回答。
沈镜栖继续说:“税制改革,减的是百姓的税,增的是国库的入。这叫弊端?选拔制度,给寒门子弟一个机会,让他们能为朝廷效力。这叫弊端?吏治整顿,查的是贪官污吏,清的是朝廷风气。这叫弊端?”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斗胆问一句——诸位大人反对新政,究竟是为朝廷着想,还是为自己着想?”
大殿里一片死寂。
那些世族官员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三殿下此言差矣。”
沈镜栖转头看去。
是首辅沈砚书。
他站在那里,不急不缓,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三殿下心系百姓,臣明白。”他说,“但治理天下,不是心系百姓就够了。税制改革,减税容易,可减了税,国库的亏空从哪儿补?选拔制度,给寒门机会容易,可寒门子弟入仕,谁教他们为官之道?吏治整顿,查贪官容易,可查完了,谁来填补那些空缺?”
他顿了顿。
“三殿下,臣不是反对新政。臣只是觉得——凡事,要慢慢来。”
沈镜栖看着他。
这个老人,说话永远不急不缓,永远温和得体,但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最痛的地方。
“首辅大人,”他说,“慢慢来,要慢到什么时候?三州的百姓等得了吗?天下的寒门子弟等得了吗?”
沈砚书摇了摇头。
“三殿下,”他说,“您说得对,他们等不了。可朝廷也等不了。您要明白——朝廷,不只是百姓的朝廷,也是世家的朝廷,是官员的朝廷,是所有人的朝廷。您想让所有人都满意,那是不可能的。”
他看着沈镜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三殿下,”他说,“您要学会——等。”
沈镜栖沉默了。
他知道沈砚书说得有道理。
但他也知道,等,是等不来结果的。
他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一阵咳嗽声。
是晏听澜。
他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捂着嘴咳了几声。咳完了,他抬起头,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三哥,首辅大人,”他说,“和为贵。”
他看向沈砚书。
“首辅大人,三哥的心意是好的。新政嘛,总是要推的,只是怎么推,什么时候推,可以再商量。”
他又看向沈镜栖。
“三哥,首辅大人说的也有道理。慢慢来,未必是坏事。您说呢?”
沈镜栖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他知道五弟是在帮他圆场,是在替他说话。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些话,听起来有些……
他说不上来。
他看向太子。
顾横舟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从始至终,他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这场辩论,不参与,不表态。
他的目光和沈镜栖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沈镜栖心里忽然有些发凉。
这场辩论,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到最后,皇帝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只说了一句话:
“新政,先搁着吧。再议。”
然后他站起身,走了。
满朝跪送。
沈镜栖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听见周围的窃窃私语,听见有人松了口气,听见有人低声嘲笑。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跪着,一直跪到散朝。
第40章·余波
散朝后,沈镜栖走出大殿。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慢慢往前走。
“三哥。”
身后传来晏听澜的声音。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晏听澜快步走过来,脸色比在殿里时更苍白了些。他走到沈镜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三哥,”他说,“别往心里去。”
沈镜栖看着他。
“五弟,”他说,“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
晏听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三哥,”他说,“你不是太急,你是太真了。”
沈镜栖没说话。
晏听澜叹了口气。
“三哥,”他说,“这朝堂上的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你要学会——”
他顿了顿。
“等。”
沈镜栖苦笑了一下。
“等?”他说,“等多久?等到那些百姓都饿死?等到那些寒门子弟都心寒?”
晏听澜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三哥,”他轻声说,“你不会一直等的。”
沈镜栖愣住了。
“什么意思?”
晏听澜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三哥,你记住,不管怎样,我都站在你这边。”
他又咳嗽了几声,用手帕捂住嘴。咳完了,他朝沈镜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沈镜栖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暖。
五弟,真好。
他想。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一根刺。
那根刺很小,小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它在那里。
沈镜栖回到冷宫,江寻舟正在等他。
“殿下?”江寻舟看着他。
沈镜栖在他对面坐下,把今天朝会上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晏听澜最后那句话时,他的声音顿了顿。
“他说,‘你不会一直等的’。”沈镜栖说,“先生,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江寻舟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觉得呢?”他反问。
沈镜栖想了想。
“他是在安慰我?”他说,“还是在暗示什么?”
江寻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五皇子府的方向。
“殿下,”他终于开口,“您要多留心。”
沈镜栖愣住了。
“先生,你的意思是——”
江寻舟转过头,看着他。
“没什么。”他说,“殿下累了,先歇着吧。”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沈镜栖坐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刺,又扎深了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上平静了许多。
新政被搁置,寒门的声音被压了下去。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寒门官员,又缩回了自己的位置,不敢再出头。
但沈镜栖知道,他们没有消失。
他们在等。
等一个机会。
他自己,也在等。
第41章·种子
五月初,江寻舟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二十三个寒门官员,一个一个地请到冷宫,和他们单独谈话。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只知道,那些人离开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沈镜栖问他:“先生,你和他们说什么了?”
江寻舟答:“让他们记住今天。”
沈镜栖不明白。
江寻舟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殿下,”他说,“新政搁置了,但种子种下了。等春天再来的时候,它会发芽的。”
沈镜栖愣住了。
种子?
他想起那天朝堂上,沈砚书说的那些话。
“您要学会等。”
他想起晏听澜说的那句话。
“你不会一直等的。”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等,不是放弃。
等,是积蓄力量。
等春天。
江寻舟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殿下,”他说,“您知道您今天做成了什么吗?”
沈镜栖摇了摇头。
江寻舟说:“您让那些人知道了——这朝堂上,有一个人在替他们说话。”
他顿了顿。
“这就够了。”
沈镜栖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先生,”他说,“谢谢你。”
江寻舟摇了摇头。
“殿下,”他说,“您不用谢我。您只要记住——”
他看着沈镜栖,一字一句地说:
“您不是一个人。”
沈镜栖点了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
他望着那些光,忽然笑了。
等春天。
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