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三十年前,也是一个雪夜。

谢孤直站在太子府的书房里,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的青布棉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靴子补过三回,底子都快磨穿了。

但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你就是谢孤直?”书案后的年轻人抬起头,打量着他。

那年轻人穿着月白锦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他是当朝太子,楚云徊。

“草民正是。”谢孤直抱拳行礼。

楚云徊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谢孤直坐下。

楚云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我听说,你在青州办了件大事?”

谢孤直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三个月前,青州大旱,官府赈灾不力,百姓饿死无数。他带着一帮寒门士子,硬是闯进州衙,逼着知州开仓放粮。事后,他被下了大狱,关了两个月。要不是有人替他说话,他现在还在牢里。

“不是什么大事,”他说,“只是想让人活着。”

楚云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头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在他肩上。

“谢孤直,”他背对着他,忽然问,“你想不想让这天下,换个样子?”

谢孤直愣住了。

楚云徊转过身,看着他。

“我想让寒门有说话的地方。”他说,“你愿不愿意帮我?”

谢孤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种认真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别的皇子不一样。

他跪了下去。

“草民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那一年,谢孤直二十五岁。

楚云徊二十二岁。

后来的二十年,谢孤直为楚云徊做了很多事。

他帮他拉拢寒门官员,帮他建立自己的班底,帮他对付那些想害他的人。他替他出谋划策,替他奔走四方,替他挡刀挡箭。

有一回,楚云徊遇刺,是他扑上去,用身体替他挡了一剑。那一剑从肩胛贯穿,差点要了他的命。他躺在床上养了三个月,楚云徊守了他三个月。

“孤直,”楚云徊握着他的手,眼眶发红,“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谢孤直笑了笑。

“殿下,”他说,“有您这句话,就够了。”

十年后,楚云徊登基了。

那天,谢孤直站在承天门前,看着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人一步步走上高台,接受万民朝拜。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二十年了。

他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晚上,宫里大宴群臣。谢孤直坐在角落里,喝着酒,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他忽然觉得,那个人,有些陌生。

宴席散后,他被人引到御书房。楚云徊——不,现在该叫陛下了——正坐在书案后,见他进来,露出笑容。

“孤直,来,坐。”

谢孤直坐下。

楚云徊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这些年,辛苦你了。”他说。

谢孤直摇了摇头。

“陛下言重了。”

楚云徊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孤直,”他说,“你跟着我二十年,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谢孤直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他说,“寒门的事……”

楚云徊的笑容微微僵了僵。

“再等等。”他说。

谢孤直愣住了。

“陛下?”

楚云徊站起身,走到窗前。

“孤直,”他背对着他,声音有些疲惫,“你不知道,这个位子,有多难坐。那些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动一个,就是一串。我现在根基未稳,不能操之过急。”

他转过身,看着谢孤直。

“再等等,好吗?”

谢孤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好。”他说,“我等。”

一等,就是十年。

十年里,谢孤直看着那些寒门子弟一次又一次地失望,看着那些世家大族依旧把持着朝堂,看着那个曾经说要“让寒门有说话的地方”的人,一天比一天沉默。

十年里,他去求见过很多次。

每一次,陛下都说:“再等等。”

再等等。

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曾经跟着他一起为陛下卖命的寒门兄弟,有些已经死了,有些已经寒了心,有些还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时候”。

第十年的冬天,谢孤直收到了一个消息。

有人告他谋反。

他愣住了。

谋反?

他谢孤直,为陛下卖命三十年,替他挡过刀,替他挨过箭,替他做过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他会谋反?

他去求见陛下。

陛下不见他。

他跪在宫门外,跪了三天三夜。

雪落在他的身上,把他冻成了雪人。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冻僵了。

第三天夜里,宫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陛下,是锦衣卫。

为首的那个人他认识,是当年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后辈。

“谢先生,”那人低着头,不敢看他,“对不住了。”

谢孤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是他让你来的?”他问。

那人没有说话。

谢孤直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

“走吧。”

谢家被抄的那天晚上,谢孤直坐在书房里,面前站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眼神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他穿着粗布衣裳,站在谢孤直面前,一动不动。

“寻舟,”谢孤直说,“你跟着我几年了?”

“七年。”少年说。

谢孤直点了点头。

“七年,”他说,“我把能教的,都教给你了。”

他站起身,走到少年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寻舟,”他说,“你记住,师父这辈子,做错了一件事。”

少年看着他。

“什么事?”

谢孤直沉默了一会儿。

“信错了人。”他说。

少年没有说话。

谢孤直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塞进少年手里。

“拿着。”他说,“这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

少年低头看那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字:谢。

“师父——”

“听我说。”谢孤直打断他,“后门有人等着,带你走。你走之后,别再回来。”

少年的眼眶红了。

“师父,您跟我一起走——”

“走不了。”谢孤直摇了摇头,“有人要我的命,我走了,他们会追。你走了,他们不会追一个孩子。”

他看着少年,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强忍着的眼泪。

“寻舟,”他说,“你记住,以后的路,要自己走。别信任何人。尤其是——”

他顿了顿。

“尤其是姓楚的。”

少年握紧了那枚玉佩。

“师父,”他说,“我会回来的。”

谢孤直笑了笑。

“回来做什么?”

少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替您讨个公道。”

谢孤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傻孩子,”他说,“公道,是讨不回来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少年。

“走吧。”

少年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火光冲天。

谢孤直站在书房里,听着外头的喊杀声,听着那些熟悉的惨叫声。

他的妻儿,他的兄弟,他那些跟了他几十年的旧部——

都要死了。

他拿起笔,在墙上写了一行字。

“孤直难弯。”

写完,他把笔扔下,坐在书案后,等着。

门被踹开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冲进来的锦衣卫。

为首的还是那个人。

“谢先生,”那人低着头,“陛下让我带句话给您。”

谢孤直看着他。

“什么话?”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说,”他一字一句道,“对不住了。”

谢孤直笑了。

那笑容很大,大得有些刺眼。

“对不住了?”他重复道,“三十年,就换来一句对不住了?”

他站起身,看着那些人。

“你们回去告诉楚云徊,”他说,“他欠我的,我徒弟会来收。”

锦衣卫们面面相觑。

谢孤直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的火光,望着那些在火光中倒下的身影,望着这个他为之卖命三十年的地方。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三天后,谢家满门的尸体被扔在乱葬岗。

没有人敢去收。

那个少年,在城外的一座山上,望着城里的火光,跪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身,把那枚玉佩系在腰间。

“师父,”他说,“您等着。”

他转身,走进茫茫的群山里。

那一年,江寻舟十六岁。

后来的十四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只知道,十四年后的一个雪夜,他敲开了冷宫的门。

“殿下,”他说,“缺个谋士吗?”

那个雪夜,和三十年前谢孤直遇见楚云徊的那个雪夜,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站在门外的人,变了。

御书房。

楚云徊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密报上写着江寻舟的名字。

他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孤直,”他喃喃道,“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

他抬起头,望着墙上那幅画。画上的女子依旧站在梅树下,微微笑着。

他看着那张笑脸,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个雪夜,谢孤直第一次走进他书房时的样子。想起那些年,他们一起喝酒,一起谈天,一起谋划天下。想起他替他挡的那一剑,想起他跪在宫门外三天三夜的背影。

想起他最后传回来的那句话。

“他欠我的,我徒弟会来收。”

楚云徊闭上眼睛。

“孤直,”他轻声说,“对不起。”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雪。

但没有人听见。

窗外,月光正好。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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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龙局
连载中小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