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一道旨意从宫里传出来,震惊朝野。
开恩科。
恩科不是常例。通常只在国家有大喜事时才会开——新皇登基、立太子、万寿节、大胜仗。而这一次,什么喜事都没有。
据说,这道旨意是三皇子沈镜栖上折请的。
据说,陛下看了折子,什么都没说,就批了“准”。
据说,首辅沈砚书对此事不置一词,太子党的人想反对,却被沈砚书一句“陛下圣裁”堵了回去。
冷宫里,沈镜栖看着那道旨意的抄本,看了很久。
“先生,”他问江寻舟,“你是怎么做到的?”
江寻舟正在窗前看书,闻言抬起头。
“殿下说什么?”
“这道旨意。”沈镜栖扬了扬手里的抄本,“父皇怎么会同意?”
江寻舟放下书,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殿下知道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沈镜栖想了想。
“寒门子弟,有机会入仕了。”
“对。”江寻舟说,“但不止于此。”
他顿了顿。
“这意味着,那些被世家大族把持了上百年的位置,要开始松动了。这意味着,那些读了一辈子书却因为没有门路而老死乡野的寒门士子,终于能看见一点光了。这意味着——”
他看着沈镜栖,目光幽深。
“殿下,您有了一批人。”
沈镜栖愣住了。
“一批人?”
“对。”江寻舟说,“这批人,会因为这道旨意而记住您。他们会说,是三皇子替我们开了这道门。他们会感激您,拥戴您,愿意为您做事。这不是结党——”
他顿了顿。
“这是人心。”
沈镜栖沉默了很久。
“先生,”他说,“我只是想让他们有说话的地方。”
江寻舟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殿下,”他说,“您已经给了他们说话的地方。”
六月中旬,恩科开考。
七月初,放榜。
一百二十七个寒门子弟,从此有了功名。
名单送到冷宫时,沈镜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那些名字他都不认识,但每一个名字,都让他想起三州赈灾时见过的那些人——那些饿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那些为了活下去卖儿鬻女的父母,那些跪在地上送他离开的百姓。
他们的名字,不在这个名单上。
但他们的孩子,以后会在。
沈镜栖把名单放下,望向窗外。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照得叶子绿得发亮。
他忽然笑了。
“先生,”他说,“真好。”
江寻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七月底,沈镜栖在府中设宴,款待这批新科的寒门士子。
说是“府中”,其实还是那座冷宫。但江寻舟让人把正殿收拾出来,摆上几张桌子,凑了些酒菜,倒也像那么回事。
来的有二十几个人。都是些年轻人,穿着崭新的官袍,脸上带着拘谨和兴奋。他们走进冷宫时,四处张望,眼里有好奇,也有敬意。
“三殿下。”
“三殿下。”
“三殿下。”
一声声的问候,此起彼伏。沈镜栖站在门口,一一还礼,请他们入座。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有人站起来敬酒,说:“三殿下,没有您,就没有我们今日。这一杯,敬您!”
沈镜栖连忙摆手:“不是我,是陛下的恩典。”
又有人说:“三殿下,您去三州赈灾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您是真心为我们这些寒门着想的人!”
沈镜栖有些窘迫,不知该怎么回应。
江寻舟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酒,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看到某个人时,他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那人坐在靠门的位置,穿着青色的新官袍,长得普通,举止也普通,和周围那些兴奋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但江寻舟注意到,他的眼睛不怎么往沈镜栖那边看,反而一直在打量四周——门窗、梁柱、站在门口的侍卫。
江寻舟收回目光,继续喝酒。
酒过三巡,有人喝多了。
那是个年轻的书生,姓赵,名启明,来自青州。他喝得脸红脖子粗,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沈镜栖面前,举起酒杯。
“三、三殿下,”他舌头都大了,“草民……不,臣,敬您一杯!”
沈镜栖连忙站起身,接过酒杯。
“赵大人请。”
赵启明却不急着喝。他盯着沈镜栖,眼睛亮得吓人。
“三殿下,”他说,“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镜栖愣了一下。
“赵大人请说。”
赵启明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臣觉得,三殿下才是真命天子!”
满室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镜栖身上。
沈镜栖的脸色变了。
“赵大人!”他厉声道,“慎言!”
赵启明被他这一喝,酒醒了大半。他愣愣地看着沈镜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来人,”沈镜栖沉声道,“送赵大人回去休息。”
两个侍卫走过来,扶起赵启明,往外走。赵启明被扶着,一脸茫然,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宴席的气氛冷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镜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
“诸位不必在意,”他说,“赵大人喝多了,胡言乱语。来,喝酒。”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连忙附和,气氛勉强回暖。但谁都看得出来,已经回不到刚才那种热络了。
宴席散后,沈镜栖坐在空荡荡的正殿里,脸色很难看。
“先生,”他对走过来的江寻舟说,“那个赵启明——”
“殿下。”江寻舟打断他,在他对面坐下。
沈镜栖看着他。
江寻舟的眼睛很平静。
“殿下,”他说,“有些话,不是他说的,是有人让他说的。”
沈镜栖愣住了。
“什么意思?”
江寻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倒了两杯茶,推给沈镜栖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慢慢喝了一口。
“殿下还记得周延吗?”他问。
沈镜栖点点头。
“记得。”
“周延有个表亲,在青州。”江寻舟说,“姓赵,叫赵启明。”
沈镜栖的脸色变了。
“赵启明?就是刚才那个——”
“对。”江寻舟说,“就是刚才那个。”
沈镜栖呆呆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他是太子的人?”
“是。”江寻舟说,“三个月前,周延找到他,给他许了官,让他参加恩科,然后借这个机会,接近殿下。”
沈镜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所以,他刚才那句话——”
“是局。”江寻舟说,“有人让他说的。只要他说了那句话,殿下的反应——无论是呵斥还是沉默,都会被传出去。传出去之后,就会有人弹劾殿下‘结党营私’、‘心怀异志’。到时候,殿下百口莫辩。”
沈镜栖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想起刚才自己的呵斥,想起那些在场的人,想起那些人会怎么传——
“先生,”他哑声道,“那我现在……”
“现在?”江寻舟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殿下现在没事。”
沈镜栖愣住了。
“没事?”
“没事。”江寻舟说,“因为那句话,只有在场的人听见。而今天在场的人——”
他顿了顿。
“除了那个赵启明,都是自己人。”
沈镜栖呆呆地看着他。
“自己人?”
“对。”江寻舟说,“二十三个人,每一个,我都查过。他们的底细,他们的背景,他们的关系,他们的一切。赵启明是唯一一个有问题的。”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所以,他以为自己在钓鱼,其实——他是那条鱼。”
沈镜栖沉默了。
他看着江寻舟,看着那张平静的脸,那双幽深的眼睛。
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先生,”他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寻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宫墙。
“殿下,”他说,“您只要知道,有我在,没人能动您。”
沈镜栖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幸运到有些害怕。
第二天,赵启明被请出了冷宫。
他走的时候,还是一脸茫然。他不明白,明明计划得天衣无缝,怎么就失败了?
回到住处,他收到了周延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你被发现了。自求多福。”
赵启明的脸白了。
他拿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自求多福。
什么意思?
他很快就知道了。
当天晚上,一队锦衣卫闯进他的住处,把他带走了。
罪名是:勾结匪类,图谋不轨。
他不知道这个罪名是怎么来的。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天日。
太子府。
周延坐在书房里,脸色铁青。
“失败了?”顾横舟看着他,语气淡淡的。
周延的额头上沁出冷汗。
“殿下,”他说,“臣也没想到,那个姓江的——”
“没想到?”顾横舟打断他,“周延,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周延不敢说话。
顾横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个赵启明,”他说,“现在在锦衣卫手里。”
周延的脸色更白了。
“殿下,他、他不会供出——”
“供出什么?”顾横舟冷笑,“供出是你指使的?周延,你觉得岑寂年是傻子吗?”
周延说不出话来。
顾横舟站起身,走到窗前。
“这一次,”他说,“咱们输了。”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的夜色。
“那个姓江的,”他喃喃道,“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周延低着头,不敢接话。
顾横舟忽然转过身,看着他。
“周延,”他说,“你记住,从今天起,别再轻举妄动。”
周延连忙点头。
“臣记住了。”
顾横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冷宫的方向,眼神幽深难测。
首辅府。
沈砚书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今天冷宫里发生的一切——赵启明的失言,沈镜栖的呵斥,江寻舟的布局,以及最后的结果。
他把密报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好局。”他说。
老管家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老爷,什么好局?”
沈砚书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夜色中的冷宫方向。
“那个姓江的,”他喃喃道,“下棋比老夫狠。”
老管家愣住了。
他跟着沈砚书三十年,还是头一次听老爷这样夸一个人。
“老爷,”他说,“您的意思是——”
沈砚书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只是忽然觉得,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守夜人”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三个字。
“守了三十年,”他喃喃道,“该换人了。”
老管家听不懂。
但沈砚书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幅字,望了很久。
冷宫。
夜深了。
沈镜栖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照出一地斑驳的影子。
江寻舟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殿下还不睡?”
沈镜栖摇了摇头。
“睡不着。”
江寻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望着月亮,沉默了很久。
“先生,”沈镜栖忽然开口,“今天的事,谢谢你。”
江寻舟转过头,看着他。
“殿下不用谢我。”他说,“这是我该做的。”
沈镜栖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不止今天,从认识你那天起,你就在为我做事。”
他顿了顿,看着江寻舟。
“先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寻舟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想知道?”他问。
沈镜栖点了点头。
江寻舟望着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
“因为,”他说,“殿下值得。”
沈镜栖愣住了。
“值得?”
“对。”江寻舟说,“值得。”
他没有再解释。
沈镜栖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心里,藏着太多事。
但他不问。
他知道,总有一天,江寻舟会告诉他的。
或者,不告诉。
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人,在他身边。
“先生,”他说,“有你在,真好。”
江寻舟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不是笑。
但也不是不笑。
是比笑更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