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过去,四月过去,五月也快过完了。
三个月来,晏听澜没有上过一次朝。
他一直在“静养”。
京城里的人渐渐习惯了没有五皇子的日子。太子忙着他的事,首辅忙着他的事,皇帝依旧在丹房里炼丹。偶尔有人提起五皇子,也只是叹一句“可惜了,那么年轻,身子却这么差”,然后便岔开话题。
只有沈镜栖,每隔十天半月,就会去五皇子府探望一次。
每次去,晏听澜都躺在榻上,脸色苍白,说话有气无力。但每次见到沈镜栖,他都会露出笑容,拉着他说会儿话,问问冷宫里的情况,问问江寻舟的事。
“江先生对你好吗?”他问。
“好。”沈镜栖说。
“他是个有本事的人,”晏听澜说,“三哥要好好待他。”
沈镜栖点点头。
“五弟,”他说,“你要快点好起来。”
晏听澜笑了笑。
“会的。”他说。
沈镜栖每次去,都会带些东西。有时候是冷宫里种的青菜,有时候是李福做的点心,有时候是街上买的零嘴。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晏听澜每次都收下,笑着说“谢谢三哥”。
有一次,沈镜栖带了一只小猫。
那是冷宫后墙根底下新出生的一窝小猫里最瘦的一只,黄黄的,和他之前养的那只很像。他怕它养不活,便想着送给晏听澜,让他养着解闷。
晏听澜接过那只小猫,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它,眼神柔软得像春天的水。
“三哥,”他说,“它叫什么?”
“还没起名字,”沈镜栖说,“你给它起一个。”
晏听澜想了想。
“叫小黄吧。”他说,“简单好记。”
沈镜栖笑了。
“好。”
那只小猫在晏听澜怀里喵喵叫着,伸出小爪子,去够他的手指。晏听澜由着它抓,脸上露出少见的笑容。
那天沈镜栖走的时候,晏听澜送到门口,抱着那只小猫,朝他挥手。
“三哥,”他说,“谢谢你。”
沈镜栖上了马车,回头看他。夕阳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他抱着那只小猫,站在那里,笑容干净得像孩子。
沈镜栖忽然有些鼻酸。
多好的五弟。
他想。
老天爷怎么忍心让他受这么多苦?
冷宫里,江寻舟听沈镜栖说起这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五殿下对殿下真好。”
沈镜栖说:“是啊。”
江寻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五皇子府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皱。
五月底,天气渐渐热了。
沈镜栖又去了一次五皇子府。
这回,晏听澜精神好了些,能下床走动了。他带着沈镜栖在院子里散步,走走停停,偶尔咳嗽几声,但比起之前,已经好多了。
“太医说,再养一个月,就能上朝了。”晏听澜说。
沈镜栖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
两人走到一处凉亭,坐下乘凉。亭子四面通风,吹着习习的凉风,很是惬意。晏听澜让人端了茶来,两人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三哥,”晏听澜忽然问,“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是你可以完全信任的?”
沈镜栖愣了一下。
“有。”他说。
晏听澜看着他。
“江先生?”
沈镜栖点了点头。
晏听澜笑了笑。
“三哥真幸福。”他说,“我活了二十二年,到现在,还不知道可以完全信任谁。”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沈镜栖看着他,心里有些难受。
“五弟,”他说,“你可以信任我。”
晏听澜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三哥,”他说,“你说真的?”
沈镜栖点了点头。
“真的。”
晏听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干净,温和,带着一点孩子气。
“三哥,”他说,“有你这句话,我就够了。”
那天沈镜栖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上了马车,回头看了一眼五皇子府。暮色中,那座府邸静静地立在那里,门前的灯笼刚刚点亮,发出昏黄的光。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
但他说不清是什么。
马车驶过长街,往冷宫的方向去。
他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想着晏听澜说的那些话。
“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是你可以完全信任的?”
“我活了二十二年,到现在,还不知道可以完全信任谁。”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楚。
五弟太苦了。
他想。
以后,他一定要多去看看他,多陪陪他。
冷宫里,江寻舟正在等他。
“殿下回来了?”他问。
沈镜栖点点头,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晏听澜问“有没有可以完全信任的人”时,江寻舟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殿下怎么答的?”他问。
“我说有。”沈镜栖说,“我说先生是我可以信任的人。”
江寻舟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他说,“您还说了别的吗?”
沈镜栖想了想。
“我还说,他可以信任我。”
江寻舟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殿下,”他说,“您是个好人。”
沈镜栖愣了一下。
“先生怎么忽然说这个?”
江寻舟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殿下累了一天,早点歇着吧。”
沈镜栖点了点头,转身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江寻舟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面容照得苍白如纸。
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他喃喃道,“您知不知道,这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远处,五皇子府的方向,灯火渐渐暗了下去。
那个“病重”的人,此刻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许明远送来的,是那个神秘人的回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棋局已开,静待落子。”
晏听澜看着那封信,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三哥,”他喃喃道,“你知不知道,你身边那个人,是我最好的棋子?”
没有人回答。
窗外,夜风吹过,树枝沙沙作响。
他忽然咳嗽起来,这回是真的咳。他用手帕捂住嘴,等咳完了,低头看了一眼。
手帕上有一点殷红。
他看着那点殷红,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快了。”他喃喃道。
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只有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他苍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