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三月过去,四月过去,五月也快过完了。

三个月来,晏听澜没有上过一次朝。

他一直在“静养”。

京城里的人渐渐习惯了没有五皇子的日子。太子忙着他的事,首辅忙着他的事,皇帝依旧在丹房里炼丹。偶尔有人提起五皇子,也只是叹一句“可惜了,那么年轻,身子却这么差”,然后便岔开话题。

只有沈镜栖,每隔十天半月,就会去五皇子府探望一次。

每次去,晏听澜都躺在榻上,脸色苍白,说话有气无力。但每次见到沈镜栖,他都会露出笑容,拉着他说会儿话,问问冷宫里的情况,问问江寻舟的事。

“江先生对你好吗?”他问。

“好。”沈镜栖说。

“他是个有本事的人,”晏听澜说,“三哥要好好待他。”

沈镜栖点点头。

“五弟,”他说,“你要快点好起来。”

晏听澜笑了笑。

“会的。”他说。

沈镜栖每次去,都会带些东西。有时候是冷宫里种的青菜,有时候是李福做的点心,有时候是街上买的零嘴。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晏听澜每次都收下,笑着说“谢谢三哥”。

有一次,沈镜栖带了一只小猫。

那是冷宫后墙根底下新出生的一窝小猫里最瘦的一只,黄黄的,和他之前养的那只很像。他怕它养不活,便想着送给晏听澜,让他养着解闷。

晏听澜接过那只小猫,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它,眼神柔软得像春天的水。

“三哥,”他说,“它叫什么?”

“还没起名字,”沈镜栖说,“你给它起一个。”

晏听澜想了想。

“叫小黄吧。”他说,“简单好记。”

沈镜栖笑了。

“好。”

那只小猫在晏听澜怀里喵喵叫着,伸出小爪子,去够他的手指。晏听澜由着它抓,脸上露出少见的笑容。

那天沈镜栖走的时候,晏听澜送到门口,抱着那只小猫,朝他挥手。

“三哥,”他说,“谢谢你。”

沈镜栖上了马车,回头看他。夕阳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他抱着那只小猫,站在那里,笑容干净得像孩子。

沈镜栖忽然有些鼻酸。

多好的五弟。

他想。

老天爷怎么忍心让他受这么多苦?

冷宫里,江寻舟听沈镜栖说起这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五殿下对殿下真好。”

沈镜栖说:“是啊。”

江寻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五皇子府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皱。

五月底,天气渐渐热了。

沈镜栖又去了一次五皇子府。

这回,晏听澜精神好了些,能下床走动了。他带着沈镜栖在院子里散步,走走停停,偶尔咳嗽几声,但比起之前,已经好多了。

“太医说,再养一个月,就能上朝了。”晏听澜说。

沈镜栖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

两人走到一处凉亭,坐下乘凉。亭子四面通风,吹着习习的凉风,很是惬意。晏听澜让人端了茶来,两人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三哥,”晏听澜忽然问,“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是你可以完全信任的?”

沈镜栖愣了一下。

“有。”他说。

晏听澜看着他。

“江先生?”

沈镜栖点了点头。

晏听澜笑了笑。

“三哥真幸福。”他说,“我活了二十二年,到现在,还不知道可以完全信任谁。”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沈镜栖看着他,心里有些难受。

“五弟,”他说,“你可以信任我。”

晏听澜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三哥,”他说,“你说真的?”

沈镜栖点了点头。

“真的。”

晏听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干净,温和,带着一点孩子气。

“三哥,”他说,“有你这句话,我就够了。”

那天沈镜栖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上了马车,回头看了一眼五皇子府。暮色中,那座府邸静静地立在那里,门前的灯笼刚刚点亮,发出昏黄的光。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

但他说不清是什么。

马车驶过长街,往冷宫的方向去。

他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想着晏听澜说的那些话。

“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是你可以完全信任的?”

“我活了二十二年,到现在,还不知道可以完全信任谁。”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楚。

五弟太苦了。

他想。

以后,他一定要多去看看他,多陪陪他。

冷宫里,江寻舟正在等他。

“殿下回来了?”他问。

沈镜栖点点头,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晏听澜问“有没有可以完全信任的人”时,江寻舟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殿下怎么答的?”他问。

“我说有。”沈镜栖说,“我说先生是我可以信任的人。”

江寻舟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他说,“您还说了别的吗?”

沈镜栖想了想。

“我还说,他可以信任我。”

江寻舟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殿下,”他说,“您是个好人。”

沈镜栖愣了一下。

“先生怎么忽然说这个?”

江寻舟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殿下累了一天,早点歇着吧。”

沈镜栖点了点头,转身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江寻舟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面容照得苍白如纸。

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他喃喃道,“您知不知道,这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远处,五皇子府的方向,灯火渐渐暗了下去。

那个“病重”的人,此刻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许明远送来的,是那个神秘人的回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棋局已开,静待落子。”

晏听澜看着那封信,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三哥,”他喃喃道,“你知不知道,你身边那个人,是我最好的棋子?”

没有人回答。

窗外,夜风吹过,树枝沙沙作响。

他忽然咳嗽起来,这回是真的咳。他用手帕捂住嘴,等咳完了,低头看了一眼。

手帕上有一点殷红。

他看着那点殷红,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快了。”他喃喃道。

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只有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他苍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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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龙局
连载中小煖 /